林扬从暗室中出来,脚步未停,便又急急地赶往李纨院外那间耳房。

    宫裁早已等在里头,见了他便半嗔半怨地数落了几句,说他一去大半年,连封信都不曾捎回来。

    林扬好言好语地哄了半晌,又使出浑身解数,方才将这位大奶奶哄得眉开眼笑,再也说不出半句埋怨的话来。

    离了李纨,他又绕到凤姐院中。

    凤姐正歪在炕上逗巧姐儿,见了他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冷冷哼了一声。

    林扬也不分辩,只凑过去逗弄巧姐儿,三两句便将女儿逗得咯咯直笑。

    凤姐端着的架子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塌了个干净,被林扬搂进了西耳房。

    薛姨妈那边倒是最好哄的。

    她只当林扬是专程来瞧自己的,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又是让同喜去沏茶,又是让同贵去端点心,忙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只是宝钗总遣莺儿进来送茶送果子,来来回回好几趟,二人便只说了些闲话,旁的什么也做不得。

    临分别时,薛姨妈意犹未尽,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林扬,那目光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林扬便冲她比划了几个手势,薛姨妈犹豫了片刻,终究咬着唇点了点头。

    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扬才在会芳园的一处假山下寻着了鸳鸯。

    鸳鸯正倚在山石上,晚风拂过,衣带轻飘,更显得身段窈窕。

    林扬上前便将她揽入怀中,口中却道:“昨儿怎么没来看我?”

    鸳鸯也不挣扎,只将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轻声解释道:“还说呢。昨儿林姑娘回来,带了好些礼物,紫鹃又感了风寒留在扬州养病,林姑娘身边只剩一个雪雁。老太太便让我跟过去帮着分派分派,忙了整整一日,哪里抽得出空来?”

    林扬瞧着她腮边那几粒俏皮的雀斑,忍不住俯下身去连连香了几口,抬起头来方才道:“这回林老爷待我不薄,临终前给了我五十万两银子。往后你多替我照看些林姑娘,算是替我尽一份心。”

    鸳鸯点了点头,说这是自然的事,又问了一句:“你把银子都给了府里,自己可还够花?”

    林扬顾不上答话。

    鸳鸯也不再追问。

    假山外头,暮色四合,会芳园中的花木融成一片朦胧,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遮掩了假山下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鸳鸯穿好衣裳,左顾右盼了一番,埋着头匆匆走了。

    林扬只穿了一条短裤,赤裸着上身,瘫坐在山壁旁,阖着眼微微喘着气。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女子提着一盏灯笼摸进了假山,正是薛姨妈。

    她一见林扬这副模样,便知自己来之前这里已演过一出好戏,登时便瘪了嘴,满腹的酸意翻涌上来,立在原地不肯往前走了。

    “你又和哪个小蹄子厮混过了,竟还让我过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下三滥的窑姐儿不成?”

    话虽说得硬气,声音却已带了几分哽咽。

    “哪里有的事。天热,我乘乘凉罢了。”

    林扬笑了笑,朝她张开双臂。

    薛姨妈蹙着眉头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自己不争气,慢慢走近前去。

    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当我是姐姐那般好糊弄的蠢妇人么?那袭人告了半年的假,回府之后还隔三差五地往外跑,我早就暗中跟过她了,有一回她在街上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子出门,那孩子的眉眼,我瞧着便眼熟得紧。你与我说实话,袭人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林扬心中猛地一惊,不想薛姨妈竟知道得这般详尽。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低声唤了一句:“蕊儿,我可想你了。”

    薛姨妈早就想了,再也说出话。

    林扬握着她的手,与她温存了片刻,她忽然睁开眼睛,迟疑着道:“宝钗……宝钗好像知道了咱们的事了。”

    林扬心中一动,想起宝钗素日的种种异样,面上却仍是镇定,只道:“你多想了。”

    “不是我多想。”薛姨妈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今儿下午你也瞧见了,宝钗总让莺儿往屋里送东西,一趟又一趟的,分明是防着咱们。况且平日里,她总与我讲些女德贞静的事,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我自己的女儿,我如何不懂?”

    林扬只得好言安慰:“你多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薛姨妈迟疑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又过了片刻,二人各自从假山下离开。

    林扬并未回梦坡斋,而是趁夜色偷偷出了府,往袭人住的那座宅子去了。

    他本是想去看看珍珠,那孩子自打出生,他这个做老子的还从未亲自抱过。

    只是他这一日连番征战,从暗室到耳房,从耳房到西耳房,又从假山下折腾了两遭,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终究扛不住了。

    进了宅子,他连珍珠的面都不曾见着,便一头栽倒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袭人本想与他说些体己话,见他这般疲累,只得替他脱了靴子,掖好被角,独自坐在榻边发了许久的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摸了摸脸颊,想起今日是林扬回京后头一遭来自己这里,竟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睡死了过去,心中便不免惴惴。

    莫不是自己生了孩子之后,颜色不如从前,他不喜欢自己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