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如何不担心?只是担心也不必挂在脸上,倒像是做给旁人看的。”

    “呃……”林扬只得点点头。

    “阿扬,你放心,你不必听她的。以你的能力,在何处过不了个科举?”黛玉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林扬摸了摸鼻子,道:“怎么你们都以为我要科举?我倒觉得如今的日子便不错。”

    黛玉一本正经地道:“不科举原也没什么。阿扬想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了。我和那阖府称赞的宝姑娘可不一样。”

    林扬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自然知道黛玉对宝钗存着几分敌意。

    府中上下常拿钗黛二人对比,人多言黛不如钗。

    宝钗随分从时,黛玉孤高自许;宝钗宽厚待人,黛玉目下无尘。

    黛玉素日里只是一笑而过,可心中怕是早已积了不少不快。

    黛玉与他自然更亲近些,可他一想起宝钗方才立在舟上回首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便不愿顺着黛玉的话头去诋毁她。

    林扬岔开话头,道:“咱们沿着运河南下,会途经山东。听说那边白莲教的叛乱已暂且平息,想来不会有什么凶险。”

    黛玉也不接这话,只道:“此番出门,你连个丫鬟也没带在身边。夜里我让紫鹃过来服侍你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比那宝姑娘好罢?”

    林扬只觉心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抬头再看时,门口已不见了黛玉的身影,只余一缕淡淡的幽香还萦绕在舱房中,似有若无。

    他怔怔地望着那扇半掩的舱门,心里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期待来。

    话说京城宁府之中,贾敬寿辰,阖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贾珍广邀亲朋故旧,满堂权贵云集,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荃哥儿跟着凤姐也来凑热闹,巧姐儿年纪尚小,便留在荣府由奶妈照看。

    荃哥儿不过吃了几口菜,便坐不住了,扯着凤姐的衣袖闹着要回去看妹妹。

    凤姐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起身向尤氏与秦氏告辞。

    清姐儿正依在秦可卿身旁,听了荃哥儿的话,也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道:“娘,我也要去看妹妹。”

    话音未落,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秦氏笑得最是开怀,伸手在女儿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道:“傻丫头,那是你姑姑,可不是妹妹。”

    清姐儿却不依,扭着身子道:“就是妹妹,就是妹妹。”

    凤姐瞧着有趣,笑道:“小孩子家分不清这些,原也没什么。等大些了自然便明白了。”

    说着便顺势邀秦可卿一同去荣府坐坐。

    秦可卿本就不大喜欢这等热闹场面,闻言便应下了。

    于是凤姐与可卿各自带了丫鬟婆子,一行人出了上房。

    才走了没几步,荃哥儿却又扯住凤姐的衣角不肯走了,奶声奶气地嚷着要摘朵花送给妹妹。

    众人拗不过他,便拐进了会芳园。

    园中菊花正值盛放,金黄雪白,堆锦铺绣,煞是好看。

    几处戏台早已搭好,只待宴席散后,贵客们便要移步至此听戏。

    几个小戏子正在台上调弦试音,咿咿呀呀的声音隔着花木隐隐传来,与秋日午后的暖阳搅在一处,倒也有一番说不出的闲适意味。

    几人正赏看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指点赞叹。

    那假山石后冷不丁转出一个人来,上前便对着凤姐作了个揖,口里道:“请嫂子安。”

    一双贼眼却不住地往凤姐脸上觑去,骨碌碌地转着,浑似粘在了那张芙蓉面上,揭都揭不下来。

    秦可卿是何等精细的人,一见这光景,登时便瞧出面前这人心里转的是什么腌臜念头,只碍着身份不好点破,便拿眼去看凤姐。

    凤姐面上仍端着那副从容的笑意,嘴角弯弯,心里却早已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立时啐他一脸。

    她素来是自爱惯了的,虽说机缘巧合之下失足跟了林扬,反倒因此愈发看重自己在男女大防上的名声,生怕他有一丝半毫的瞧不起,故而行起事来比从前更添了十二分的谨慎,断不肯在这等事上落人半分话柄。

    当下只淡淡道了一声:“原是瑞大爷。”

    便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转过身去,扶着丰儿的手便往前走。

    她这一走,身后一群丫鬟婆子便呼啦啦地跟上,倒把贾瑞一个人晾在了假山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

    一行人出了会芳园,沿游廊缓缓而行。

    丫鬟婆子们俱不敢开口说话,气氛便有些沉闷。

    秦可卿觑了凤姐一眼,忽而掩口笑道:“二婶子到底是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那瑞大爷可连招呼都不曾和我打一声呢。”

    凤姐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什么神妃仙子,不过偶然碰上了罢了。”

    可卿见她神色仍是淡淡的,便转了口风,说起清姐儿近来的一些趣事来。

    清姐儿前几日学绣花,拿针戳了自己的手指,哭得泪人一般,却又舍不得扔下那块绣布,一边哭一边绣,逗得整屋子人笑个不停。

    凤姐听她这般一说,面上方才有了一丝真心的笑意,气氛也随之松快了几分。

    待一行人到了凤姐的院子,奶妈将巧姐儿抱了出来。

    瑞珠凑前瞧了瞧襁褓中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清姐儿,笑道:“巧姐儿和我们清姐儿倒有几分相似呢。”

    凤姐闻言,左右端详了一番,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的疑虑。

    倒是秦可卿浑不在意,笑道:“小孩子大都一个模样,那有什么稀奇的?”

    凤姐听了,转念一想,也觉这话有理,便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了。

    几人又说说笑笑了一阵,待可卿带着清姐儿告辞离去,院门方才阖上,凤姐面上的笑容便像被风吹散了一般,霎时沉了下来。

    那贾瑞当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当众拿那般眼神觑她。

    她王熙凤是什么人?

    素来只有她拿捏旁人的份,几时轮到旁人这般轻薄到她头上来?

    她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