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打了宝玉的第二日,薛姨妈便备了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王夫人面上淡淡的,只说是小孩子家打架,不值什么,心里却早已存了老大一个疙瘩。
昨日那一幕她看得真真切切,妹妹明明亲眼瞧见文龙将宝玉打成那般模样,却只轻飘飘地吩咐小厮把人拉回梨香院便了事。
护犊子也不是这般护法。
更何况,后来妹妹竟径直回了梨香院,连过来问一声伤势如何都不曾,直到今日才姗姗登门。
太过分了……
怪不得会做出那等不守妇道的事来!
薛姨妈坐在下首,早已从姐姐那客客气气的神色里瞧出了底下的冷淡。
她心中暗暗叫苦,却有苦说不出。
昨日她见文龙打了宝玉,起初只当是小孩子间的推搡,伤势不重,这才只令小厮将二人拉开,不曾当场发作。
后来亲眼瞧见宝玉那满脸是血、门牙都断了半颗的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心神大乱,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
偏那冤家又在一旁,半扶半揽地将自己送回了梨香院。
回了院里,宝钗又劝她,说这时候登门反倒不妥,耽误了太医救治,反倒惹得姨母更不高兴。
她迟疑再三,才拖到今日上门,哪知这一拖,反倒让姐姐愈发恼了。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奉承着,一叠声地自责管教无方。
王夫人面上总算有了几分松动,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只说“姐妹间不必如此”。
只是那笑意不过浮在脸上,心底已有了别的打算。
薛家这门亲事,她原本便有些摇摆不定,如今更是凉了大半。
只是那十万两嫁妆却是实实在在的,不能白白放过。
既做不成亲家,那便想个法子,从薛家身上多剥几层下来,也算抵了今日这份委屈。
薛姨妈在王夫人院中如履薄冰,赔着万分的小心。梨香院中,薛宝钗却正笑吟吟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香菱说话。
她令香菱坐下,香菱哪里敢坐,连连摆手道:“奴婢不过一个小丫鬟,哪敢在姑娘跟前坐?”
宝钗便偏过头去,冲一旁的莺儿笑道:“你瞧瞧,到底是跟了林先生的人,如今我说话竟不管用了。”
香菱听了,只当姑娘当真恼了自己,唬得慌忙坐下,复又抬起头来细细观察,却见宝钗面上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莺儿更是捂着嘴在旁偷笑,这才明白姑娘不过是在与自己顽笑,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回肚里。
宝钗又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府里上下都在传林先生收用了你。你从前虽是我的丫鬟,我却一向拿你当妹妹看待。你便与我说句实话,这事究竟是真是假?”
香菱听她这般问,不由便想起那夜的凉风、榻上晴雯温热的手、还有爷那凑在耳后的气息,脸颊登时飞上两朵红云,垂着头轻轻点了点。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将香菱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柔声道:“你既然已是林先生的屋里人,往后便更该好好关心他才是。你素日或许不曾留意,我却是心细的,林先生这几日,瞧着比往日消瘦了几分。”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对林扬的关切已超出了寻常闺中女儿的分寸,忙又描补道:
“你是我的妹妹,我便多替你想着些。林先生至今不曾娶妻,将来的当家主母是个何等性子,谁也说不准。你如今多关心他,在他心里多存几分分量,将来不管怎样,总有你的立足之地。”
香菱听罢,只觉姑娘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心中暖意翻涌,眼眶一酸,泪水便渗了出来,连连点头。
其实林扬这几日确是瘦了些许,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女人太多,操劳太过,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日夜消磨。
这倒是无法避免的事了。
宝钗又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话,香菱心思单纯,哪里架得住她这般温言细语地盘问,不知不觉间便将自己所知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宝钗一面听,一面在心中默默梳理,渐渐便对夫君如今的局面有了大致的判断。
当下与李纨应是还未断的,凤姐那边怕是正在情热之际,平儿尚安安稳稳地在荣宁后街那座宅子里住着,至于迎春……眼下应当还未有什么。
她将这些信息在心中一一归置妥当,面上却仍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模样,仿佛只是在与香菱闲话家常。
话说迎春的首席大丫鬟司棋,品貌倒也不俗,生得颇有几分风流之态,只是骨架宽大,身形高壮,体态饱满丰腴,与当下时兴的纤细袅娜之美大相径庭。
说来也奇,迎春事事忍让退避,这司棋却是个火爆张扬的性子,与自家小姐恰是反了个个儿。
司棋自幼与表弟潘又安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幼时过家家,二人便煞有介事地立下誓来,非对方不嫁不娶。
后来年岁渐长,司棋的容貌出落得愈发周正,虽体态丰满了些,潘又安不过是个小厮,哪里还敢挑拣,倒也一心一意地认准了她。
司棋却深恨自己这副身量,见潘又安竟不嫌弃,心中愈发视他为后半生的依靠,一颗心全扑在了他身上。
潘又安是前院的奴才,照规矩来不得后院,司棋便偷偷将他引到后院假山下,说些体己话,以慰相思之苦。
这日二人正依依惜别,忽听身后一声重重的咳嗽。
潘又安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
司棋一颗滚烫的心登时凉了半截,那被撞破私情的恐惧,竟被一股子失望与悲凉生生压了下去。她缓缓转过身,却见身后那人竟是林扬。
林扬语带深意,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原来是你啊。”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便往李纨院方向去了。
司棋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慌忙提起裙角追了上去。
司棋追到李纨院门外,眼见林扬抬脚便要跨进门槛,只当他要去大奶奶跟前告发自己,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张开双臂拦在林扬身前,胸前鼓鼓囊囊的,哀声求道:“林爷,求您,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