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袭人,花自芳那焦灼的神色才稍稍镇定了些。
待她走到近前,他左右瞧了瞧并无外人,方压低声音道:“妹妹,我那胭脂铺的房东近来要出手那间铺面,我已去问过了,要价二百两,价钱倒不算贵。”
花自芳在距荣国府半里远的街面上开了一家小小的胭脂铺,与妻子一同操持,还雇了个伙计帮衬。
袭人是贾府有头有脸的一等大丫鬟,素日府中小丫鬟们看在袭人的面子上,买胭脂水粉总爱往她哥哥那铺子里去,一年下来,除去各项开销,也有七十多两的净利。
如今那房东忽然要卖铺面,若是被旁人买了去,铺子便要易主,届时涨租还是小事,若新房东收回铺面自家经营,他这买卖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更何况,花自芳本就心心念念想有一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铺子,日后不必再看房东脸色。
只是他前些日子刚在城中置办了一处宅子,老母每月还要吃不少药,一吊一吊的银钱流水般往外淌,手头实在不凑手了。
袭人听罢,抬起头来细细端详哥哥。只见他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是焦急,那眼睛里亮晶晶的,分明是压抑不住的期盼与激动。
“妹妹,”花自芳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哥哥身上实在没多少积蓄了,你……你能不能寻宝二爷周转一二?三年之内,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他。到时候我再攒一攒银钱,便把你从府里赎出来,替你寻个好人家,再不用这般伏低做小地伺候人了。”
袭人听罢,心中不由一酸。
虽说年幼时爹娘为生计所迫将她卖了进来,那是没奈何的事,可如今哥哥日子才好过些,便惦记着要赎自己出去……这份心意,已是极为难得了。
她思忖了片刻,心中默默盘算:自己素日尽心尽力伺候宝玉,宝玉待她也一向亲近倚重。他月钱虽只有那二两银子,可老太太私下里常有些赏赐,手头并不算紧。自己难得开一回口,想来他是不会拒绝的。
这般想着,便沉吟道:“我在府里做丫鬟,有体面有富贵,样样不缺,哥哥不必费心赎我。至于借钱的事……我先去与宝二爷说一声,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花自芳听她应了,想着日后铺子到了自家名下,生意蒸蒸日上的光景,心头喜得几乎要炸开来。
至于袭人说眼下不愿出来……那也无妨。
等她年岁再长些,知道外头的好,自会改了主意。
做奴才,能有什么奔头?
当天夜里,袭人照例替宝玉铺好了床铺,将锦衾掀开一角,又将次日要穿的衣裳齐齐整整地搭在椅背上。
回身看时,宝玉正趴在书案前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琢磨什么诗词。
袭人立在灯影里,踌躇了片刻,终是状若无意地开了口:“宝玉,你……你能不能借我二百两银子使使?”
宝玉手中的笔一顿,贾琏借钱的旧事登时从心底冒了出来,满心便是一阵厌烦。他头也不抬,脱口便道:“我没钱。”
话音方落,袭人便像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僵在了原地。
那张白玉般光洁的面孔陡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掴了一掌,滚烫滚烫的,羞臊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宝玉见她这般模样,也觉自己的话太过生硬,搁下笔,放缓了语气道:“我是当真没钱。你也知道,我一个月的月钱不过二两银子,莫说二百两,便是二十两也是拿不出的。”
袭人咬着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上那柄象牙折扇。
那扇骨温润如玉,扇面上是前朝名家的花鸟图,一笔一墨皆是上品,乃是贾母前几日才赏下来的。
宝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慌忙一把抓起扇子护在怀里,急急道:“这扇子可不能给你……我已应了林妹妹,要把这扇子送她的。”
这话一出,他自觉说得太急了些,又心虚地压低了声音:“旁的都行,只这个不成。”
袭人听罢,心中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终究自己只是个丫鬟,凭什么和姑娘比?宝玉素日待她何等亲厚,温言软语的,一应起居离不得她,她满心里以为自己总归有些分量。
可到了真要拿银子、拿东西的时候,这份分量便露了底。
她低下头,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只低低道了一句:“……就当我没说罢。”
说罢便转身出了里间,到外头守夜去了。
宝玉坐在书案前,只觉心里颇不是滋味,倒像欠了袭人什么似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柄折扇上,展开扇面,瞧着上头那幅工笔花鸟,脑中便不由得浮起林妹妹接过扇子时笑靥如花的模样。
这一想,心底那点愧疚便被那想象中的笑靥冲得烟消云散,他复又欢喜起来。
次日清晨,袭人满腹心事地收拾屋子,眼圈底下犹有一抹淡青。
想起昨日对哥哥应承得那般笃定,什么“体面与富贵”……如今想来,字字都是笑话。
奴才终究是奴才,哪来的什么体面?
她木然地收拾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转身,目光忽而落在那柄象牙折扇上。
昨夜宝玉随手搁在案角,竟忘了收起来。
她心中猛地一跳,手指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将那扇子轻轻拿起,藏入了怀中。
左右瞧了瞧,窗外廊下并无旁人,茜雪还在外头洒扫,院里静悄悄的。
她咬紧了牙关,攥紧衣襟,低头快步出了屋子。
当日午后,袭人告了假,怀揣着那柄象牙折扇,脚步匆匆地走在甬道上。
她心中七上八下,只埋头赶路,不防转过拐角时,迎面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力道不轻,袭人只觉眼前一黑,胸口钝痛,一时竟喘不上气来。
“哎哟!是谁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当先响了起来。
袭人捂着胸口勉强抬眼,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眉眼明媚的丫鬟正揉着肩膀,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正是晴雯。
她身后又快步走来一人,先将袭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转头便训斥晴雯道:“让你慢些走,非要跑,你瞧,把人撞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