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灯火昏黄,平儿已伏在林扬胸膛上,侧耳听着那一记一记有力的心跳,顿觉整颗心都安稳了下来。
正出神间,忽觉林扬手指在她颈后轻轻划动,带起一阵酥酥的痒。
她先是微微一缩,旋即凝神细辨,才发觉那人竟是在她脖颈上写字。
平儿原是凤姐儿的陪嫁丫头,在王家时并不识字。
后来凤姐儿嫁入荣国府,在王夫人扶持下做了管家奶奶,她一旁辅助,看账本、对牌子、记花名册,日积月累,竟渐渐能识能写了不少字。
只是终究不是童子功,林扬在她颈后一笔一划写了许多遍,她才慢慢辨出那些字来。
平儿霍然抬头,只见林扬面上覆着冷巾,一双眸子却在巾帕上方亮得灼人。
那些字赫然是:“平儿姐姐,二爷派人来打我,却未曾伤到我。是我故意打伤自己,如此你便可暂离那院子,保全些许清静时光。”
平儿怔住了,半晌方颤声道:“你……你智计在握,好比那诸葛丞相一般。可你何必伤害自己?”
昏黄灯光下,她再也撑不住,眼角泪光莹然,“我……我虽只是个奴才,可与她自幼一处长大,终究有几分情分。便是有朝一日被主子们察觉了,也不过是将我发卖出去,未必便有性命之忧。”
话虽这般说,她自己却比谁都明白。凤姐或许不忍伤她性命,可贾家的主子们若要发落一个奴才,何曾心软过?
凤姐再强势,也不过是个年轻媳妇,真到了那一步,哪里护得住她。
到时候等着她的,不是一根白绫,便是一杯毒酒。
林扬没有答话,只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又抬起双手,将她重新按回胸膛上。
平儿柔顺地伏着,只是泪水终究无声地滑落,一点一点洇湿了林扬的寝衣。
窗外夜色又浓了几分。
平儿起身,重新摆了摆那冷巾,轻轻敷在林扬脸上,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无烟炭,拨了拨,见炭火烧得通红,方放下心来。
她立在榻边,咬了咬牙,褪去外衣,只留一身小衣,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钻进被中,依偎在林扬身侧。
林扬大手覆上她的翘臀,身子便欲翻身而上。
平儿却伸手抵住他胸膛,柔声拦道:“你……你还伤着呢。”
她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屋中虽暗,林扬却分明看见她那张标致的面孔烧得通红。
“等你伤好了,我……我一定给你。我还要为你守着这身子。将来若是我死了,到了阎王殿前,我也只说自己是你的人。”
平儿话语轻柔,语气却甚是坚定,仿佛在向天发誓。
林扬不再强求,只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紧紧搂着。
二人相拥,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方蒙蒙亮,窗外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平儿便轻手轻脚地要起身,忽觉手腕一紧,回头看去,只见林扬正拉着她的玉臂,眼中满是不舍。
平儿心中一软,回身在榻上那人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面上浮起一抹温柔笑意,低声安慰道:“我不走的。今儿只怕有主子们遣人来看你,我得早些起来预备着,免得失了礼数。”
林扬这才缓缓松了手。
平儿便窸窸窣窣地穿起衣裳,一件一件,不急不缓,穿戴整齐后又轻手轻脚地归置起屋子来。
她本就是个极利落的人,举手投足间从容妥帖,加之生得标致,又兼遍身绮罗,这一番忙碌下来,倒不像个丫鬟,竟隐隐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了。
其实平儿心中也恍恍惚惚地想过——若她与林扬是对寻常夫妻,晨起她为他理衣整榻,他出门谋生,她在家操持,那日子该有多好。
只是这念头不过一闪,便被那渐亮的天光压了下去。
她推开门,便见晴雯那小丫鬟正立在门口,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也不说话,身子一扭便挤进了屋里,径直往林扬榻边去了。
平儿瞧在眼里,暗自发笑,心道这小丫鬟好大的气性,倒像是谁抢了她的宝贝似的。
当下也不计较,自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替林扬细细地洗漱擦脸。
今日果然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最先登门的是东府蓉大奶奶的贴身大丫鬟瑞珠,送来几两上好的血燕,说是给林先生补身子。
她言语间眉目含情,那眼神落在林扬身上时,藏都藏不住。
平儿冷眼旁观,倒也不觉奇怪。
林扬本就品貌出众,气度超然,能惹得丫鬟们暗中倾慕,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瑞珠方去,贾珍的贴身小厮喜儿又至,送了一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只说是老爷的一点心意,给林先生补益气血。
喜儿刚走,鸳鸯竟亲自上门了。
她奉贾母之命,送了些茯苓霜、一碗火腿炖肘子来,都是温补养人的东西。
鸳鸯素日何等精明,与平儿说了几句话,又瞧了瞧她落在林扬身上的眼神,面上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她也不多言,略坐了坐,便告辞离去。
平儿也不是寻常下人,见了鸳鸯离去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登时一沉。
她知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情意,怕是已被鸳鸯看在眼里了。
鸳鸯虽是贾母身边最妥帖稳重的人,从不搬弄口舌,可终究被人窥见了心事,平儿心中到底惴惴难安。
正自出神,外头又有人来。
这回竟是珠大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素云,送了几斤上好的无烟炭,说是奶奶的一点子心意。
平儿心下暗暗称奇。
珠大奶奶一向深居简出,素日里除了教姑娘们读书,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却不知何时竟与林扬有了交集?
再看那素云,立在林扬榻前嘘寒问暖,眼中的情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看得平儿心头又是一跳。
这珠大奶奶不会……不会与他私通了罢?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平儿自己先失笑了,暗暗自嘲想得太多。
珠大奶奶是何等端庄持重的人,阖府上下谁不知她槁木死灰一般守着寡,只一心扑在兰哥儿身上?
况且她从未听说过珠大奶奶与林兄弟有什么来往,林兄弟品德优良,又怎会去沾染一个寡妇。
素云离去后,平儿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鸳鸯去而复返,立在廊下朝她悄悄招手,唤她出去说话。
平儿面上装出一副疑惑神情,款款走了出去,心中却已是暗自戒备,将心中那点儿女情长尽数收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