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色已然大亮,雪光映得窗纸白晃晃的。

    院中那几株老杏树的枝干上托着厚厚的积雪,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李纨只觉连脚趾尖都是酥麻麻的,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翻了个身,依偎进身旁那具温热的怀里。

    她不愿再想别的,至少这一刻,她也是个有男人可依靠的。

    正自恍神,屋外忽而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娘怎么还未起来?”

    是兰哥儿。

    李纨心里猛的一颤。

    便听碧月压低了嗓音,不慌不忙地应道:“奶奶昨夜睡得晚些,这会子还睡着呢。兰哥儿先自己温一会书罢。”

    外头静了下来。

    李纨紧闭着眼,不敢睁开。

    恍惚间,外头又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大嫂子今日身子不舒服么?”

    是探春。

    听这动静,怕是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一道来了。

    李纨素日便负责教这三个小姑子读书识字,此刻三人齐齐到了门外,她吓得咬紧了牙关,生恐泄出一丝声响。

    碧月……碧月自会打发的。

    果然,碧月的声音又响起来:“太太昨晚歇得晚了些,这会子还睡着呢。三位姑娘不如先去温习温习昨日的功课?”

    外头又是一阵安静。

    李纨此刻神色清明了几分,见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心中暗叫不好。

    这等时辰,极易被人察觉。

    ……

    云收雨歇,李纨躺在榻上,鬓发散乱,浑身酥软,正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荒唐的局面,那人却已穿好衣裳,径直推门出去了。

    她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门,怔怔地松了口气,随后又闭上了眼。

    自己寡妇失业的,能有这一回已是罪过,往后最好再不要来往了。

    只是不知怎地,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正出神间,兰哥儿的小脸蓦地浮上心头,她猛的一个激灵,连忙将那满腹绮念强压了下去。

    忽而骤然睁眼,倒把凑在跟前的素云吓了一跳。

    “奶……奶奶……”

    李纨面色一肃,冷冷问道:“你服侍过他了?”

    素云脸色登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分辩起来,先说自己是被人强逼不敢拒绝,又说都是为了替奶奶分忧解难,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越说声音越低。

    眼见李纨神色愈来愈冷,素云心中害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哀告:“奶奶……”

    李纨又问:“碧月呢?她……可曾服侍了?”

    素云忙道:“林郎……那人昨晚让碧月在外间守着了……”

    “林郎?”李纨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叫得好生亲热,倒和那话本里写的一样了。”

    素云浑身如筛糠一般,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李纨沉默了片刻,忽而沉声道:“你去煎两碗避子汤来。”

    素云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应下。

    正欲起身,又听李纨道:“今儿我乏了,你去通知碧月,让她去回三位姑娘,就说我身子偶有不爽,今日不必来上学了。”

    素云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李纨又道:“好好整理整理衣裳再出去。”

    素云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衣衫上满是褶皱,胸前襟口更是揉搓得不成样子。

    她慌忙理了理衣裙,出了正屋,与碧月交代了几句,这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好素云。”

    一道声音自门外墙根处传来,素云转头一看,竟是她的林郎。

    她心中一喜,左右瞧瞧四下无人,便一头扑进林扬怀中。

    这是她头一个男人,心中自是爱煞了,此刻再见,哪里还忍得住?

    “好素云这是要去做什么?”林扬笑着揽住她,低声询问。

    素云毫不迟疑,便将奶奶交代她煎避子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扬眉头微皱,缓缓道:“宫裁这是不想再与我来往了啊。”

    随即微微一笑,勾起怀中这小丫鬟的下巴。

    只见她容貌本就清秀,往日那双略有些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竟已是一片鲜活,满满都是他的影子。

    “你去买两副安胎药回来。”

    “这……”素云一阵犹豫。李纨是个寡妇,若真怀了身孕,那可是天大的丑事,阖府上下都要翻天的。

    林扬自然也明白李纨与秦可卿不同,可寡妇怀孕——单是想想这个念头,便叫他心头激荡。

    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他见素云仍在迟疑,便低声道:“她若与我断了往来,我的好素云可怎么办?”

    素云听到这话,心头那点犹豫登时散了。

    她实在不想离了林郎,便咬咬牙,点头应了下来。

    转念又想:横竖一次也不一定能怀上,自己听了林郎的话,他必定更喜欢自己。

    二人又抱着温存了片刻,方才各自分开。

    林扬返回梦坡斋时,晴雯正嘟着嘴坐在门槛上,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气呼呼地将脸扭向一边。

    林扬笑了笑,也不哄她,径直回了屋。

    此番虽收用了两个女子,内力却不过深了几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进益。

    说实话,事到如今,他自觉眼下的身份已然够用,便不再像从前那般一味执着于脱籍的事了。

    至于日后贾家败落——到那时自己定然已是内力深厚,大可携了这群莺莺燕燕,扬帆远赴欧罗巴。

    横竖接下来这世界的重心便要往西边偏去了,自己何不趁着东方尚未败落、在西洋人眼中仍是一等一的天朝上国之时,先去那边做个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