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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法兰西宫廷御医

    林扬走近前去,只见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年纪,生得蜂腰削背,乌油油一头青丝,鸭蛋脸面,鼻梁高挺,一截脖颈白腻如脂,腮上微微几点雀斑,非但无损颜色,反倒平添了几分娇俏可爱,面容虽尚显青涩,却已教人见了难忘。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贾母房中一等一的丫鬟鸳鸯。

    林扬曾远远地见过她两回,当下不敢怠慢,忙打了个千儿,垂首道:“鸳鸯姐姐。”

    鸳鸯定睛打量来人,只见他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生得眉目俊朗,气度竟自不凡。

    她素日在贾府走动,便是一众主子跟前,也少见这般风度,今日竟在一个奴才身上见着了;

    又看他眉眼之间不卑不亢,不由暗忖:林姑娘方才那番话,倒有八分可信了。

    鸳鸯便开口道:“你便是林扬吧?老太太有事唤你呢。”

    林扬听罢,心下暗暗揣度贾母传唤之意。

    他素日行事尚算老实,细细想来,所犯禁者不过三件:

    其一,得了黛玉相赠的两千多两银子;

    其二,偷了东府蓉少奶奶;

    其三,便是今日假托林姑娘之名出府。

    若为前两件,来的便不会是鸳鸯这等体面丫鬟,只怕早有贾家护院来拿人,扭送官府了。

    那必是第三件无疑。

    又见鸳鸯态度中隐隐透着几分亲近,林扬心中越发有数——定是黛玉已替自己转圜过了,此番前去,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想及此,便从容道:“有劳鸳鸯姐姐引路。”

    鸳鸯看在眼里,暗暗称奇:这人骤蒙府中地位最高的老太太传唤,既不惊慌失措,也不受宠若惊,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至此,心中对林姑娘那番话已信了九分。

    当下鸳鸯便转身在前引路,林扬举步跟上。

    一路上,他寻隙旁敲侧击,想从鸳鸯口中探一探贾母的意思,怎奈鸳鸯口风甚紧,半点儿不露。

    林扬不由得暗叹:果然不愧是日后贾母身边的首席大丫鬟,不过十二三岁,便这般沉稳老练。

    不多时,二人已行至西路院,鸳鸯脚步不停,径直进了荣庆堂。

    林扬却惊讶发现荣庆堂门口围着许多丫鬟小厮,不及深思,便紧随鸳鸯身后进了大堂。

    林扬甫一进荣庆堂,便觉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将过来。

    只见上首正中端坐着贾母,左手边坐着大老爷贾赦,右手边坐着二老爷贾政;

    阶下两旁,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依序而立。

    林黛玉贴身坐在贾母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外祖母膝上,见他进来,悄悄冲他眨了眨眼。

    再往屏风后头瞧,隐隐约约可见宝玉并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的身影,正你推我挤地偷眼往外瞧。

    林扬心下不由微微一惊:怎摆出这般大的阵仗来?

    原来贾母心中自有一番计较:若此人当真能治得了玉儿的病,那医术便着实不凡了。

    须知玉儿这胎里带来的弱症,连多少御医都束手无策。

    今日特特将阖府的主子们都唤了来,一则是做个见证,二则,若这林扬果然可用,日后府中诸位主子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叫他诊治。

    林扬正欲行大礼,便听贾母道:“免了罢。”

    林扬便只躬身一揖,举止从容。

    贾母见他神情沉静,眉目间毫无拘谨之色,心下不由暗暗点头;再细瞧他年岁甚轻,又不免生出几分失望来。

    贾母便径直问道:“玉儿说你原是外邦官宦子弟,因权臣作乱,流落至此。不知你这外邦,究竟在何处?”

    林扬听罢,心中暗道:怎么只是官宦子弟,都这么说了,我还如何冒充太子?

    面上却佯作瞧了林黛玉一眼,轻轻叹道:“终究还是被知道了。事到如今,倒也无妨了。”

    便朗声道:“那外邦名为法兰西,远在极西之地,国中无论国王大臣,皆是金发碧眼。我家世代乃国王近臣,素不参与朝政。”

    话音方落,屏风后便传出一个声音道:“为何不参与朝政?”

    林扬听那声音,知是贾宝玉无疑,便苦笑一声,道:“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家黑发黑眼,乃是唐时为避战乱迁居海外的。历任国王虽用我家,却也存着猜忌,只肯叫我家做个无权的近臣罢了。”

    贾赦听这话,浑不在意,神魂早已游于天外;贾政却微微颔首,面上竟有几分认同之色。

    林扬又略作迟疑,方才续道:“所谓权臣叛乱,不过是说来好听罢了。实则是数万乱民暴动,生生将国王路易十六推上了断头台。家父见势不妙,急令我逃回故国避难。我怕有人追踪,便索性卖身为仆以掩人耳目,屈指算来,已七年了。”

    说到此处,又轻轻一叹:“只是这些年来,并未听闻法兰西有来人追寻,这才稍稍放了心。”

    一番话落,满堂主子面面相觑,俱是难以置信——一国国王竟被乱民砍了脑袋,这等事简直骇人听闻。

    贾政却低低“噫”了一声,面上惊色难掩。贾母便问道:“二老爷可有说法?”

    贾政迟疑半晌,方道:“儿子有一清客,前些年也曾说起此事,彼时儿子只当是外邦话本,未曾当真……”

    贾母听罢,复又转向林扬,问道:“七年前你不过十岁,是如何从那……那法兰西逃至此处的?”

    林扬躬身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朝自有商船往来中原与西洋,我便是随船渡海而来的。”

    贾母微微颔首,又问道:“玉儿说你乃御医世家,医术高明,此事可真?”

    林扬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

    “医术一道,寻常人便是皓首穷经,也难称高明。我不过粗通几套家传针法,聊可救命罢了。

    若有一位医术高明之人在旁,告知病人症状,或可施针一试;若只我一人,便束手无策了。”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反信了一半。暗想:若他一味夸口自己医术如何了得,倒八成是骗子;

    如今他坦言只擅针法,又有凤丫头说他特特打造了二寸七分的银针,两下印证,反倒不虚了。

    当下贾母便点头道:“你且下去罢。”

    林扬便又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贾母目送他出了荣庆堂,方缓缓收回目光,瞧着满室的主子,开口道:

    “此人方才那番话,倒有几分可信。既他或是官宦之后,便不好再叫他做那些杂役差事了,只养在府里便是。

    再唤王太医来验一验他的针法,若果然有奇效,往后便做个主子们跟前的近侍罢了。”

    王熙凤连忙起身应道:“老祖宗放心,媳妇这就去办。”

    一时满屋主子们半信半疑,窃窃私语。

    唯独贾政,方才见林扬人物风流,风姿出众,又将海外之事说得那般真切详尽,心中早信了个十成十,此时犹自望着门外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