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柱点头,周晓白也没客气。俩人最近混得熟了,这种小事从来不掰扯。

    半小时后。

    进了老莫西餐厅,何柱扫了一眼四周复古的装潢,心里还真有点新鲜。随便点了几道菜,又要了瓶红酒,俩人边吃边聊。

    他表情挺随意。

    这年头西餐算个稀罕物,可在何柱眼里,跟后世的快餐差不多。他是不太吃得惯,不过以前跟朋友凑过几次,勉强也算吃过。

    “你……吃不惯?”

    “有点,没事。”

    “那下回换个地儿。对了,下午去哪儿?我今天可得好好松口气。”

    “你定就行。”

    何柱这人骨子里宅,没事就喜欢窝着。不过出去玩他也不排斥,尤其是跟周晓白待一块儿,心情挺放松。

    老实说。

    他挺享受这种感觉。

    就像周晓白说的,绷了这么多天,确实该缓一缓。

    接下来几天,他干脆请了假,专门陪着周晓白四处转。几天玩下来,俩人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彼此心里想什么,差不多都门儿清。

    但。

    那层窗户纸,一直没人捅。

    周晓白是想再确认一遍,得把心思彻底捋顺了,才肯迈这一步。

    至于何柱——纯粹是怂。

    他还没完全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这一步。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没出意外,何柱考上了京大。

    周晓白也一样。

    俩人约着吃了一顿,算是庆祝。之后,何柱又回了红星轧钢厂一趟。

    站在厂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地方,他莫名觉得有点陌生。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

    可看问题的角度,变了。

    他,要走了。

    等再回来的时候,起步就是领导岗。

    行政楼,厂长办公室。

    何柱抬手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他才推门进去。

    “哟,柱子啊!”

    杨厂长一瞧是他,脸上堆起笑来,站起身招呼他坐下,还顺手倒了杯茶。

    “高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怎么样?别急,坐下慢慢说。”

    何柱心里头直犯嘀咕。

    上面有关系,待遇果然是两样。

    头一回见面杨厂长那叫一个威风,现在倒殷勤得很。

    他自然不会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笑着摸出录取通知书。

    “借您吉言,总算没白忙活一场。”

    “京大机械系,录取书在这儿。”

    杨厂长愣了一下,接过通知书仔细翻了翻,等看清上面的字,当场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他真被震住了。

    说实话,虽然知道何柱一直在自学,也参加了这次高考,可他顶多以为能上个普通大学。

    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人,全靠自己学,能考上大学已经是烧高香了。

    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猛,直接考上了京大这种顶级学府?

    “恭喜!真是大喜事!”

    “咱们轧钢厂之前许的条件不变,不对——我可以给你打包票,等你毕业回来,起步就是科级待遇。”

    “太让人意外了!”

    杨厂长连忙开口,看着何柱的眼神比刚才还热切,连条件都主动往上加。

    这买卖值当。

    京大这种牌子,放到后世都是抢手货,更别提现在这个年代。

    这时候的大学生本来就稀罕,像这种名校毕业的,压根轮不到轧钢厂挑,人家毕业了有的是好单位排队要。

    杨厂长自然不心疼这个职位,反倒担心何柱毕业后跑路。

    何柱心里门清,当即笑着点头。

    “谢谢杨厂长,您放心,我毕业后肯定回咱们轧钢厂。”

    “我家的情况您也清楚,没了厂里这份工作,我连学费都凑不齐,更别提还得养活妹妹。”

    “您就别操心了。”

    何柱这话倒也没掺水分,就算真把京大的 ** 拿到手,他从没想过往别处跑。

    原因说穿了就两点。

    头一条,轧钢厂这份活他眼下还扔不了,得指着这工资养活自己和妹妹两张嘴。另一条更关键——他从没打算端公家的饭碗混一辈子,心里早盘算好了,等政策一放开就下海做生意。

    所以去哪儿上班,对他来说其实无所谓。

    反正就是临时过渡,待一阵的事儿。

    杨厂长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一听这话,激动得手指头都在抖。能招个京大毕业的进来,对他自己也是一笔响当当的政绩。

    想到这儿,他牙一咬脚一跺,直接把价码往上抬。

    “柱子,你为厂里做这么大牺牲,我这当厂长的也不能含糊。你带薪读书那阵子,基本工资我给你定到五级炊事员,一个月八十九块。”

    “好好干,别辜负这份心意。”

    食堂后厨那边,何柱刚从厂长办公室回来,一进门所有人都抢着跟他打招呼。

    谁也不是傻子。

    大伙儿都看得出来,何柱的前途差不了。手艺摆在那儿,谭家菜这块招牌硬得烫手,更别提杨厂长对他那明显的另眼相待。

    碰上这种铁定要往上窜的人,谁都不会吝啬那几句好话。“柱子哥,先喝口水。”

    “你这阵子老请假,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有啥难处你只管张嘴,兄弟们能帮肯定帮。”

    “对啊,别自个儿闷着。”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关心。

    何柱脸上挂着笑,大伙儿心里那点小九九他门儿清。不过这不打紧,活这一辈子,人情往来避不开,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眼下这个年头,他更想把更多人拢到自己身边。

    工人就是力量——这话搁以后听着有点空,但在现在这个时代,那就是硬道理。再想想后头那场大风暴,他身边必须站着一帮人,谁也动不了他。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家都安静下来,才笑着开口。

    “放心,我没事。”

    “多谢各位关心,不过我还是得跟你们说一声——”

    “我,要走了。”

    “刚才交了辞职报告,杨厂长那边已经批了。”

    话音一落,整个后厨安静得跟炸了锅似的。

    所有人全愣住了。

    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谁也想不明白,何柱为啥突然不干了?

    这消息砸下来,后厨立马乱成一锅粥。

    长贵第一个憋不住:“柱子哥,你这是闹哪样?”

    他脸上全是不解,心里头还有点舍不得。

    这些日子跟着何柱,真没少学东西。

    要是人走了,他往后咋整?

    马龙也跟着开口:“柱子,你跟大伙说实话,碰上啥难处了?”

    “对啊,你倒是吱声啊!”

    刘常在旁边急得直喊,“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柳泉听了也跟着点头,当场拍胸脯保证。

    “柱子,尽管说。”

    “我在咱厂子里多少还算有点面子,只要不是捅破天的事,我都能帮你摆平。”

    “信我这一回。”

    柳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他是真心想帮忙。

    毕竟在何柱身上,他投了不少心思。

    这节骨眼上,当然不想白费功夫。

    所以,只要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他肯定伸手拉一把。

    何柱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帮人想歪了。

    无奈地摆摆手,笑着解释。

    “各位,你们理解错了。”

    “都怪我没说清楚,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我,考上大学了。”

    “这一阵子我一直在偷偷看书,前几天心情不好,就是因为高考那档子事。”

    “现在考完了,录取通知书也到了手里。”

    “京大,机械系。”

    “我辞职,就是为了去念书。”

    “大家也别难受,虽说我要去上学,可我这岗位杨厂长给我留着呢。”

    “说白了,我是停薪留职。”

    “等以后毕了业,还得回咱们轧钢厂上班。”

    嘶——

    在场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个全傻了。

    谁也没料到,何柱能说出这种话。

    这家伙考上大学了?

    还是京大?

    ** !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想不通,何柱不就是个厨子吗?

    就因为这个,大伙儿连句恭喜都说不出口。

    没办法。

    原谅他们吧。

    他们实在没办法把大学生跟一个炒菜的扯一块儿。

    柳泉那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盯着何柱看了又看,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柱子,你这不是拿你叔寻开心吧?”

    何柱嘴皮子抽了好几下,耸肩摊手,回了句:“柳叔,您这话说的,我还能拿这事扯谎?九月一号就得去学校报到,到时候厂里这边是真来不了了。”

    柳泉听完,点了下头。

    话说开了,他这才彻底信了,何柱没闹着玩。

    这他妈是真的。

    可就是让人怎么想都想不通。

    毕竟谁能猜得到,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厨子,有朝一日能考上大学?还是京大那种全国拔尖的学校?

    就因为这一下,柳泉忍不住在心里掂量起来。

    自己当初投进去的那笔钱,现在看来,真没打水漂。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他柳泉活了大半辈子,办得最漂亮的一桩事。

    没得比。

    把这些想透了,他重新看向何柱的目光,瞬间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谁能料到,随便押的一注,就押中了何柱这么个好苗子?

    哎!

    叹了口气,柳泉这才缓缓出声,语气里全是感慨:“恭喜啊,真是天大的喜事。”

    “以后去学校好好念书,你小子前途无量。”

    “我这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是的。

    眼前这位柳泉,嘴确实不利索,不知道该咋开口。

    他不傻。

    好歹也是个小头头,见识不比别人少,哪能不知道考上京大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