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苍看着四周景象,倏地回身,看到了背后的青铜棺。他听谈迟说的脑袋发晕,眼下看到所处之地,更是觉得震撼。
他看向谈迟:“所以你是……”
谈迟摸了下青铜棺。就在他的手覆上青铜棺的那刻,像是回应一样,青铜棺上的花纹一闪,如注入了血液般流动起来。
谈迟说道:“我是姜子牙养的真龙,这里是……我的家。”
“真养成了?那你……”祝平苍愈加震撼,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谈迟有些怀念:“其实花了很长时间。从西周到明末,我就在这个棺材里一点点从什么都不是变成一滩血水,再从血水变成血团,又长出人形,最后变成人。其实有好几次,四象阵都在被毁的边缘,我差点就成不了了。”
祝平苍有些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谈迟等了会儿,只好继续说道:“我醒来的时候有人正好寻来,带我下了山。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我……”
谈迟有些不知道怎么描述,舔了下唇:“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我的能力没消失,但我用不了了。直到……直到成为您的徒弟。您还记得吗?当时您教我道法,还夸过我学得可快了。”
说到这,祝平苍就想起谈迟练功的场景,没忍住笑出来:“当然记得,你是学的好,桃笙都比不上你。我当时还奇怪,桃笙于道法一途已经是极厉害了,竟然还有比她还厉害的,真可谓是人外有人。
“除了你们俩,最让我恼火的就是闻丹心那小子,学得挺认真,就是爱顶嘴,没事就洗涮我,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先狠狠抽他几百下才行。”
想到闻丹心和祝平苍吵吵闹闹的场景,谈迟也没忍住笑了声。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跟您学了道法,我慢慢又能使用能力了。但是当时我不知道。我没意识到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我以为我还是普通人,我不知道我的能力会起作用。
“您走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您不要死,您不许死。
“我真的没想到,我这么一想,您就真的死不了了。是我害您受了那么多苦,我……”
“……”祝平苍心情同样五味杂陈,“所以你竟然比我大吗?那我该叫你师父啊。”
谈迟一懵,露出了个笑。
祝平苍揉了揉谈迟的头:“小龙啊,不要说什么害不害的,你是我徒弟啊——”
谈迟并未欣喜,反而感觉到了什么。
“——过去的就过去了。只是,为师现在确实有一事相求……你既然这么厉害,就让我死了吧。”
气氛急转直下。
“砰”地一声,是心脏震落的声音。
“……”谈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可不想当死不了的老妖怪,活得差不多就够了。能被你找到带出来,再看你最后一眼,已经是福分,我满意了。”祝平苍笑着,隐约可见当年的意气风发,“人嘛,不过就是一脚生一脚死,没什么好可惜的。小龙,你就遂了为师的愿吧。”
谈迟张了张嘴:“可是、可是……”
祝平苍握住了谈迟的手,灼热的温度从手心传至四肢百脉。
他劝:“小龙,师父到底是个俗人,潇洒是假潇洒,地下实在是太黑太冷了,我在里面待了二百多年,想了太多太多,想到最后,只想一个死了。”
“……师父。”谈迟终于抬眼看他,眼眶发红,“好多人、好多人在我面前死了,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阿丹,救不了……现在,在知道我害了您后,您要我亲手让您死,我……我会疯的。您就……您就心疼心疼我,您陪我活着吧。”
“……”
“师父。”
祝平苍重重叹口气,好像做了个天大的决定:“实在不行,为师可以变成鬼陪着你。”
“……”
谈迟走了。
没走多远,只是出了五象阵,一个人坐在山上淋雪。
这一淋就淋了大半天。
谈迟只穿了件短袖,在大雪下坐了这么久,已然冻得全身僵硬脸色发白。
古微生实在看不下去,现了身要拉谈迟:“你是想冻死吗?进去躲雪啊。”
谈迟拂开他:“死不了。”
“……行,你行。”古微生不再拉,干脆坐到谈迟旁边。
他刚一坐下,谈迟就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给他暖成了人间七月天。
谈迟瞥向古微生:“温度调低点,不要破坏氛围。”
“嘿!”古微生眼睛一瞪,“我好心温暖你,你还挑三拣四?热死你个没良心的!热死你!”
说着,古微生又加高了温度,打算把谈迟烤熟。
谈迟盯着天,没理他。
没人怼他,古微生很快偃旗息鼓。
坐了半天,古微生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戳了下谈迟:“诶,你讲那些都是真的?阿丹是谁?还有桃笙?啊,算起来你其实跟我差不多大啊,不对,我还是比你大,明末我都称帝好久了……”
古微生独自叭叭了半天,得到的回应只有扑簌簌往脸上拍的雪。
古微生又怒了,一拳砸在雪地里,面色凶狠:“回本帝的话!再把我当空气立马午门问斩!”
谈迟觑他一眼,转身背对古微生。
“……”古微生决定换成怀柔路线。他故意放轻声音,体贴似的问,“你说说你,没事在外面淋雪做什么,一个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又影响不到你。”
谈迟没有反应。
古微生加了劲:“他只是你师父,师父这个东西多的是,你要是真想要,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当你师父啊,我会的可多了,什么点石成金、点草成金、点树成金、点万物成金。”
谈迟不屑地“切”了声。
古微生脸黑了一秒,又转换好表情,绕到了谈迟面前,苦口婆心:“我是真不懂你们人,都两百多年不见了,还有感情啊?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呗,我可以帮你让他以鬼的身份留在人间,永远不被阴差缉拿,我一句话的事。”
谈迟终于看了古微生一眼。半晌,他才说:“我只需要坐一会儿。你别吵。”
“……嫌弃我?呵,你好样的。”
古微生拂袖而去。
祝平苍很无聊,无聊地数清楚了青铜棺上的花纹数量,又开始数朱雀像上的羽毛。
“喂,过来听朕吩咐。”
阴森威压袭来,祝平苍转头,看到了一只鬼。
这只鬼双手背于身后,侧身面对他,头以四十五度角望天,很有姿态。
祝平苍莫名其妙:“你是?”
“凡人不配知道我是谁。”古微生甩袖,踏着极标准的四方步走向祝平苍,“你就非要死?活着不好吗?那么多人想长生不死,你倒好,轻轻松松就长生了,结果非想死。”
祝平苍看着一直围着他打转的古微生,更加莫名:“你怎么知道我要死?你刚才一直在偷听?我怎么没发现你?”
“什么叫偷听?!”古微生差点破音,“我那是光明正大的听!我听点我谏臣的家里事怎么了?这是关心
,够他荣幸一辈子了!”
祝平苍用了快一分钟,才让自己把“谏臣”两个字和谈迟联系上。
小龙都上哪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祝平苍心里腹诽。他打量着古微生:“朋友,你死之前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什么狗屁刺激?”古微生没听懂他的意思,也懒得懂,命令道,“喂,我叫你不要死你听到没有?你徒弟都在外面冻成冰棍了你也不知道去劝劝。他要真不舍得你死,你为了他活着不行吗?你是他师父诶。”
祝平苍却摇头:“你不懂小龙——”
“你说什么?我不懂?有你评价我的份?!”古微生差点就要暴走。
祝平苍八风不动:“他能接受的,只是需要坐一会儿。”
“……”古微生卡了壳,“为什么?你俩怎么说的一样?”
祝平苍哼笑:“因为我是他师父啊。”
在祝平苍的几个徒弟里面,最喜欢在他面前上蹿下跳的,是闻丹心。
闻丹心很不赞成他的行事风格,总觉得他是小人作风,做人应该讲道义,但祝平苍最不讲的就是道义。
四处行骗、杀人放火。
所以闻丹心喜欢跟祝平苍顶嘴,一直觉得祝平苍会带坏谈迟,想带着谈迟跑。
但在祝平苍看来,谈迟才是他们之中最“无义”的那个。
很多时候,在大事上,谈迟会很识大义有道德,对身边人也关心。但从小细节上来看,他又是视道德于无物,想干嘛干嘛不在乎一切的。
当然,不是说他坏,用“无动于衷”形容或许更合适。
他没有作为人的普遍情感,冷眼接受一切才是常态。
祝平苍觉得,谈迟就像是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人,一部分是长成人样的空壳。
只有面对闻丹心时,空壳和人才会短暂的合二为一。
祝平苍知道,谈迟和闻丹心的关系是天下第一好的。
很多次,祝平苍都看到闻丹心在教谈迟,教他伦理纲常,教他怎么和人交流,教他什么时候应该怎么笑。
祝平苍当时还很意外,笑还需要别人教才会吗?谈迟莫不是个傻子?
现在得知了谈迟的真实身份,祝平苍就完全想明白了。
天道无亲。
谈迟那些很“浮”的道义感,他像人的那部分,都是闻丹心一点点教出来的。
他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只是苦于变成了人,就要时刻像人,要学习、要模仿,不能露出半点不同。
本质上,谈迟能坦然接受一切的奔来离去,只是因为被教会了情感,才学会了挽留。
但他最终会顺应祝平苍的离去,在坐一会儿后。
夜色渐深。
谈迟握了下被冻得僵硬的手,缓慢往五象阵中走去。
世界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本不是人,可在套上了人的壳子后,似乎也有了命运。
万物皆有其运行法则。他是高于法则的存在,却也不会随意干涉法则,他只是漠然看着一切的发生。
于是在成为人后,他也干涉不了任何东西。
被迫醒来,被嘱咐承担责任,被赶着学做人,被迫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
哪怕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也仅仅只是学会了。
谈迟甩了下头。
祝平苍没有睡,他靠在青铜棺前,手边是一堆草,正拿着编元宝。
嗯,两百多年过去,祝平苍依旧是那个唯爱金元宝的祝平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