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的心痛付安不能体会,她沉浸在拥有新衣服的喜悦里不可自拔。

    从街上买过盒子后,她挣扎不愿意回家,说什么也要再玩一玩。

    她不光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还去以胡大壮为首的小朋友们面前晃来晃去。

    等到了傍晚,白月娘和付守川回家时,听见巷子里一片吱哇乱叫的哭声,伴随着竹板炒肉的噼啪响。

    他俩疑惑问付宁:“这是咋了?小子们又干啥淘气事了?谁家墙塌了?”

    付宁看向付安,付安诚实摇摇头:“不知道啊。”

    她只是在七夕前,穿了一件姐姐买的,好贵好贵好贵的细麻衣。

    细麻的哦!

    付宁低估了付安对衣服的热爱,等夜半时分,全家洗漱过后准备睡觉前,付安依旧不愿意将衣服脱下来。

    白月娘搓了一天衣服,早就累得眼冒金星,哪里有耐心等着付安脱衣?

    她打着哈欠嘱咐:“夜里让她脱了再睡!”

    付宁应下,与付安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在姐姐的威慑下,付安撅着嘴脱下了外衣,却说什么也不肯脱裤子。

    付宁见她嘴瘪的扁扁的,也不忍再逼迫她,小孩子嘛!得了新衣服总要喜欢两天的!

    夜色渐深,付宁很快沉沉睡去。

    付安先凑过去瞧瞧姐姐,见她闭着眼睛没动,这才小心翼翼扯过枕边的衣服,借着月光重新套回身上,又摸索着将衣带系好。

    她低头摸摸衣襟,又抻平衣角,满意地咂吧咂吧嘴,眉眼弯弯地重新躺回床上。

    七月七当天,付宁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先是小声哽咽,声音慢慢变大。

    她被这声音惊的瞬间坐起,就见付安头发散乱的左抓一抓右抓一抓,脖子上脸颊上都是自己抓出的血印子。

    付宁手比脑子快,上前按住付安的小手,转头朝着门外喊:“娘!娘!!”

    白月娘推门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清醒了,快步上前脱掉付安的外套,瞧见里头是一片一片的点状红疹子,长长出口气。

    是起痱子了!

    她三下五除二把付安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又快步跑出门投了湿帕子,从头到脚给她擦洗一遍。

    看见付安止住哭声,白月娘狠狠戳她脑门:“真能作妖!”

    又没好气的问付宁:“不是跟你说了看着她脱衣吗!”

    这件衣服是长袖,春秋都能穿,白月娘还特地挑了件大的,又让彩衣轩的师傅给收进去几截布料。

    它布料偏厚,夏日才不能久穿,尤其是阿圆年纪小,火力旺盛,动一动就是一身汗,稍微捂一捂就要起疹子。

    付安抽嗒嗒挡在付宁前:“不....不怪姐姐,是我自己穿的。”

    白月娘跟看什么稀奇景一样瞧着她:“咋?你还想往你姐身上赖?”

    付安小脑瓜停止了思考:“没....没啊!”

    她是怕娘亲训的姐姐不高兴了,再不喜欢她了!

    白月娘没好气道:“当然怪你了!你不听话,你姐也纵着你!等着吧!今儿也不用出门啦!”

    这下付安真的傻了,今天是七月七啊!都要出门的!

    她悲痛欲绝,悲从中来,凄苦坐在床上,仰天:“哇!!”

    凄惨的哭声传的很远很远,昨天被揍的小朋友们听出来是谁后,莫名平衡了。至于为啥哭?

    谁管呢!

    ——

    午后,付安最后还是出了门。

    疹子用水擦过后已经消下去大半,再加上付宁与付守川轮流用扇子给她扇风,到了中午就消的差不多了。

    出了巷子,一家四口便被卷入人群的洪流。

    什么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此时都有了具象。

    付守川前头带路,领着妻女坐车到了丰安街。

    丰安街离旧城近,更是附近出了名的大瓦子的聚集地,到了街口,就能看见三十余座摊棚交错其中。

    有的大棚外头张着布幔,将棚里紧紧围起来,门口挂着招子,还有人在门前收钱,类似现代的小型舞台的样子。

    也有无遮无挡的大棚,只用木头围一个圈,搭个台子便能在上头表演。

    汴京诸瓦子中,最出名的要数中瓦的莲花棚、牡丹棚,以及里瓦的夜叉棚、象棚。

    据说内城东街角楼的象棚最大,能容下千余人呢!

    丰安瓦子的规制比较小,里头的勾栏都不大,比不得中瓦的莲花棚和牡丹棚。勾栏之间还夹杂着几个修面卖药的摊子。

    付宁甚至瞧见了一处医牙的!

    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丈坐在矮凳上,口齿医拿着小凿叮叮当当敲个不停,老丈疼得放声大喊,声音却中气十足,活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付宁听着浑身一个激灵,拉住付安的手小声叮嘱:“你可要每日好好刷牙,少吃些甜。”

    付安眨眨眼睛,心说,明明最喜吃甜的是姐姐!

    很快,付宁也没心思与付安说闲话了,她眼神盯着前方的棚子移不开眼。

    只见前面卖艺人抱住一根冲天矗立的粗绳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往上蹿去,眨眼间已经爬出去老高。

    “好!”

    四周轰然一片叫好声。

    付宁跟着猛拍掌心,眼睛一直盯着那根绳子,思索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能支撑起一个人的体重。

    谁料那人嗖嗖蹿下来后,挺立的绳子竟然突然“啪”的一声,整根软了下来,摔在地上。

    付宁没见识地张大嘴巴,手掌“piapia”拍得就没停过,堪比后世海豹鼓掌。

    正宗的古代人显然已经看腻了,付守川带着妻儿往前挤:“走,去下个棚子瞧瞧!”

    付宁带着一脸震惊被拽走,她问:“绳子怎么是软的?”

    “似有蛇骨铁。”

    “人家吃饭的手艺,咱们哪能知道。”

    “嘻嘻,他会仙法呗!”

    三人三种回答,付宁理智上觉得付守川的答案最靠谱,感情上更偏向付安,这一定是仙法!

    怪不得古代那么多求神问道,这谁看谁不迷糊?

    向前走人流更多,付宁瞧见一座大木台,上头摆着一人高的药发傀儡,不过付守川说,这要夜里才能放,不必在此处等。

    几人顺着人流一直走到最前,瞧见一艘画舫静立水中,画舫的门窗齐齐打开,上头伸出来一块木板,上头摆着数十件雕好的花瓜,有的像小舟,有的像风筝,还有雕成小楼的模样,还能见到上头

    有小人走动。

    旁边有人热情招呼,让过往的小娘子都来扔针乞巧,要是能有七根针飘在水面,便有大礼相赠。

    付守川数出五文钱,将付宁推上前去。

    付宁不出意料的败北,一根针已经勉强,她从第三根针便开始接连失误,这种靠手巧的小游戏真不是她能玩的。

    再往边上去,就是一座围起来的影戏棚子,门外排满了带着小孩的大人。

    等了许久后,终于等到前面一批人出了棚子,付守川交了二十文钱,带付宁几人进了棚。

    棚前一座戏台,白幕撑在木架之间,后头灯火明亮,薄薄的影人往幕上一贴,立刻有了模样。

    就看到前方小人提袖迈步,彩绘女子转身甩袖,后有武将跟上,手里的刀枪双双相碰,后头的锣鼓便猛地急起来。

    咚咚锵——

    锵!

    这回四处都是小孩子的尖叫叫好声,铜钱如同落雨一样噼噼啪啪在棚内乱飞,付宁瞧着几枚铜板飞到了棚子的木架上,还有飞到两侧的灯罩里的。

    怪不得刚刚没有立马放人进来!感情是在地上捡钱!

    小孩子虽然准头不好,却有的是力气!

    一枚铜钱从人群后头飞出来,精准越过所有人,“啪”地砸在卖艺人腿上,前排都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人却半点不恼,低头把铜钱捡起来,往盘子里一丢,反倒笑呵呵地朝四面团团作揖。

    因着每场演的内容不同,许多孩子哪怕散场也不愿意走,拉着大人的手一遍遍的重新排队。

    付宁与付安也央着爹娘多看了两场,这皮影戏让付宁有种回到小时候,看电视机里老一辈手搓动画片的感觉。

    从瓦子出去,又是卖小吃的一条街,每次付安对着没吃过的小吃流口水时,白月娘都会紧盯住付宁,生怕她又因为阿圆觉着新奇乱花钱。

    付宁无奈摊手,今天她可是一文钱都没带哎,怎么乱花?

    她又不是真的败家,那是合理奖励自己!

    摊子上的小食琳琅满目,虽然不像后世的重油重盐,却一丁点都不单调。

    其中就有一道用羊血做的羊刀炖格外显眼,羊血沥过后加上面粉凝成冻,吃的时候用勺子刮,一条一条似刀削面的血片便被投入锅中,煮过后再加上肉汤蔬菜,一碗羊刀炖就这样被端上了桌。

    它的滋味好似猪血羹,更像血豆腐,却多了韧劲,更加嫩滑,丝毫没有脏器的腥味。

    姜蒜淋过热汤,香气充满唇齿间。

    一碗下肚,一家四口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真舒坦呀!

    此时已然入夜,丰安街这处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压过蝉声,药发傀儡的光亮照的天空亮如白昼。

    直到夜班时分,人群才渐渐散了。

    付宁几人一路都在回味热闹的景象,直到家门前。

    付守川抬手拦住妻儿:“等等。”

    叽喳兴奋说话的几人顿时噤声,只见门前放着一只大包袱,好似还在动。

    付守川提起竹篮上前,包袱又动了动。

    他离得包袱只剩两步距离时,忽然瞧见一颗毛绒脑袋自包袱后探出来,将他吓得连退几步,竹篮脱手掷出。

    “哎呦!二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