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上辈子的人生信条有许多,从未改变的却只有一条。
好好挣钱,好好花钱。
钱嘛!只有花出去,才有挣的动力。
白月娘却跟她有着完全不同的想法。
白月娘双手搂住她的腰,拼命把她往屋里拉:“哪用得着那么多!可不能乱花!”
付宁奋力扒开她的手:“不花干啥?”
白月娘下意识道:“自然是攒着。”
“攒着做什么?不还是要花?”
白月娘张了张嘴。
那也花在正事上呀!
逢年过节,公婆爹娘处必要送些钱物孝敬。付守川明年下场解试,来往打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阿满年纪渐渐大了,嫁妆四十两薄了些,她还想再填十两,好让女儿日后体体面面地出嫁。
再说,过些日子三叔家的小子就要来了,家里平白又要多出一张嘴,说不准还得添上一笔开销。
她盯着付宁,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以前她们没少因着这种事争吵,或者说,是她在训,阿满在哭。
白月娘不语,付宁认定其中必有古怪!
她却没再追问,指指旁边的付安,又指指自己:“我和阿圆都苦了多久了?”
付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苦了什么,听见姐姐喊她,还是立刻从旁边站起来,重重点头。
“好久了!”
白月娘瞪她一眼:“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付安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付宁却伸手把她重新拽出来,指着她短了一截的袖口道:“你看看她这衣服穿多久了?袖子短了,边上也起毛了。再看看裤脚,补丁摞补丁。”
她又转手往院里一指:“昨天喝鱼汤,勺子往桌上一放,咱家的桌子就跟着晃。每晚翻个身,木板床吱哇乱响,招了不少老猫过来瞧,墙外天天瞪着好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前些天补的屋顶,昨天又破了吧?还有我那窗户!那是关窗还是卸窗呢!”
白月娘反驳:“衣服也能穿,窗户堵一堵就是了。床你爹也会修,屋顶……”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她,在付宁的盯视下越来越心虚。
她扭头去看一旁的付守川,显然是想让他说句话。
付守川摸摸鼻子,使出三十六计:“那个……学堂。我去……瞧瞧!”
说完,人便溜了。
白月娘失去了付守川的支持,在付宁的攻势下连连败北,最后一气之下拿起钱袋,与付宁一同出了门。
虽然街道司清了不少乱摆乱放的小摊,但因七夕将近,街上反倒比平时还要热闹。
沿街的铺面早早开了门,有些门前新搭起彩棚,棚角系着彩绳,风一吹便轻轻飘动。推车、挑担的小贩比往日多了不少,卖瓜果的、卖耍货的、卖竹木器具的,一路挨着摆过去。
也有人将一盘盘才炸好的果子点心摆在路边,油蜜香混着热气飘出去老远。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平日少见的小玩意儿。
泥塑的狸奴,细竹篾编成虫鸟小兽,红脸蛋面人,木雕小猴……
付宁一路看过去,每一样都会细细问过价,还挑了两只泥塑小兽买下来,一手一个,边走边把玩。
等到付宁三人到了成衣店前时,竹筐里已经装了好几样玩的、用的。
铺子门前,一个穿着嫩黄衣裳的小姑娘正在母亲跟前一圈一圈地转。她袖口绣着两只飞着的小燕,随着动作上下翻飞。
“娘,好不好看?”
小姑娘仰着脸冲母亲撒娇。
付安偷偷打量这对母女,又低头瞧瞧自己再普通不过的棕蓝衣裳,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付宁想要上前时,付安忽然伸出小手抓住她:“姐姐,咱们也要进去吗?”
“对啊!”
付安眼圈都快红了,小手用力拽她向后,像是寻求认同一般看向白月娘:“里面的衣服好贵,我们不能在这买。”
白月娘心里酸酸麻麻,更觉小女儿懂事:“这里的成衣确实贵,不然我们去别家看看?”
这家铺子名叫彩衣轩,总铺在内城中,而在外城东足有七八家分铺。
这家铺子在白月娘心中,就如同镶了金边的碗一样,华而不实。
付宁顺着俩人视线往里瞧,只见台面上摆着数匹各色布料,有的清新典雅,有的活泼灵动。
她蹲身抱起付安,大跨步朝铺子里走过去:“来,让姐姐瞧瞧,到底多贵!”
付安小手挣扎着往后伸:“娘!”
“怕什么。”付宁按住她的小手,“总不能一匹布都买不起吧!”
一进铺子,便有女使迎上来。听说她们是来看成衣的,便笑着引三人往二楼去。
临水街旁的彩衣轩只有两层。
一楼摆着几排长木架,上头放着布匹、丝线和些零散物件;二楼则专门卖已经裁制好的成衣。
店家显然花过心思,并没有把衣裳一件件胡乱叠在一起,反而特意挑了几件颜色亮眼、式样好看的挂在木架上,客人一上楼便能瞧见。
女使快步跟在一旁,耐心给三人介绍,并不因为她们的穿着显出丝毫不耐烦来。看见白月娘肉痛的表情,还特意捡了几件料子不错、颜色却不那么时兴的衣裳给她瞧。
付宁最先瞧起了生绢和熟绢做的成衣。
也不怪白月娘直呼太贵,这里的生绢成衣一套便要八百文起,熟绢则更贵些,要一贯二百文。
贵自然也有贵的道理。
比起略显生硬的生绢,熟绢更加柔软丝滑。付宁随手拎起一角,衣料便似水一般从指间滑落,正如她口袋里的钱一样。
再出门时,女使热情地冲三人道别。
付宁抱着小包袱,拉着尚且呆若木鸡的付安,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心疼的白月娘。
月白色的四尺熟绢只要两百文,一套桃粉色的细麻衣却要六百文。这一趟下来,付宁无钱一身轻。
不!还有五十文钱!
付宁显然是抱着将一吊钱全花光的信念来的。当三碗鸭血粉丝汤摆在面前时,白月娘早已麻木了。
鸭杂给得极多,满满码在粉丝上头。筷子往下一挑,三个吸饱汤汁的豆腐泡接连冒头。虽然少了辣椒油的加持,却更能尝出鸭货本身的鲜美。
付宁喝下最后一口汤,不禁揉腹感叹。
这才是挣钱的意义呀!
付安显然还不适应这样的“奢靡”生活,以至于第二日抓蜘蛛时,她只敢悬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捏,生怕尘土溅起的灰尘蹭到自己的新衣服上。
姐姐和娘亲都没舍得买,专给她一个人买的呢!
付宁手里捏着昨日买回来的果干,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还不忘指挥:“多抓几只看看,别给姐姐抓只大的。”
付安闻言回过头:“可是姐姐,这不是要自己抓的吗?”
付宁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可以吃苦,可以耐劳,但她不能抓蜘蛛。
也谁料到古代的小娘子们一个个如此凶残勇猛,每到七夕,还要亲手抓蜘蛛!
付宁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她面不改色地又往嘴里丢了颗果干,冲付安郑重道:“阿圆,姐姐相信你,就靠你了!”
付安被这一句说得心潮澎湃,立刻转过身弓腰悬手抓蜘蛛去了。
看了一会儿,付宁忽然想起昨日白月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圆,昨日娘说钱要攒着,你知道咱家攒钱都是要做什么吗?”
“知道呀。”
付安答得理所当然:“攒钱给爹考试,还要攒钱送给翁翁婆婆家呀。”
翁翁婆婆。
送钱。
这两个词一连到一块,她的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付宁强忍不适,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破案了!
这就是原主藏起来的那部分记忆。
她又问:“为什么总要给翁翁婆婆家送钱?”
她觉得奇怪,按常理,家里若出了个读书人,不说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至少也该尽量让他安心读书才是,怎么到了付守川这里,反倒过来了?
付安摇摇头:“不知道呀,我生下来就是这样了。”
反正她记事起就是如此。
等付安抓够大蜘蛛,却发现家中没有木盒。姐妹商议一番后,朝胡木匠家去,谁知他家关了门,俩人只好去街上买。
才出了巷子没多久,前头便堵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挤作一团,里三层外三层,连路都快给堵死了。
付宁跟着凑热闹,伸脖子使劲瞧,却什么都没瞧见,只得问旁边的婶子:“婶子,前头这是怎么了?”
那婶子也伸着脖子瞧:“小魏大人来巡街了!来,你过来瞧!”
说罢,她热情勒过付宁的脖子,按住她的头,让她顺着人缝看,付宁只隐约瞧见一张侧脸。
紧接着,一道男声从前方传来:“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一让。”
那人连续说了几声,前头围着的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往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窄路。
旁边的婶子替她惋惜:“你来晚了些,运气不好,没近前瞧到人。”
说罢,还啧啧摇头惋惜。
小魏大人走了,拥挤的人群自然也四下散开,只留一头雾水的付宁。
这时,旁边的付安忽然道:“姐姐,方才是那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大人!”
“谁?”
付安急得比划起来:“就是之前掀了咱家摊子的大人呀!”
付宁捂住胸口的位置,狠狠咬牙,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