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季丞烨见过宁安郡主之后,这案子突然变得很顺利。
京兆府先提审了许敬之,此人是江南解元,颇富才名,被传唤至公堂时,还未等问话,就全招了。
他的供词,与此前丁大官的说法全然一致。也是受苏文彦相邀入了博雅轩,本以为是文人雅聚。谁料一只脚踏进去便被人做了局,不过半日工夫,就输了个干净。
同样的,赌坊让他向不具名的银号借钱,用于偿还赌债。毕竟背着欠赌债的名声,对未来官场之路影响颇大,赌坊就是拿住了这一点。
季丞烨又派人暗中询问了数十名在京考生,这一问,便问出了端倪。许敬之、丁大官、苏文彦三人,有一个不易发现的共同点——他们都是今科三甲的热门人选。
那么,如今的突破口,只在苏文彦。
上次京兆府提审苏文彦,他嘴咬得紧,这次不能再让他轻易逃脱。就在季丞烨思索如何攻破苏文彦时,他竟到衙门自首了。
季丞烨坐在堂上,看着台下站地笔直的苏文彦,眉峰微蹙。
不过数日,是什么让苏文彦改变了主意,从咬死不认,到主动招供?
“苏文彦,你向本府投案,自称有罪,所为何事?”
苏文彦望向季丞烨,眼神丝毫不闪躲:“学生有三罪。身为举子,聚赌成瘾,此为一罪;欠债不还,此为二罪;坑害同窗,此为三罪。”
“你起初为何踏入博雅轩?可有他人引诱陷害于你?”
苏文彦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答道:“学生起初因其名而入,未曾想里面是那般光景,一时昏了头小试一局,便再难自拔。”
“门口的招幌你未见到?”
苏文彦一怔,未能应答。
季丞烨也没再追问,这几人都推说以为博雅轩是笔墨书斋。就算最初是误会,可博雅轩门口,明晃晃挂着一面貔貅站于骰子之上的招幌。
不过是还想要几分文人脸面,不愿承认罢了。
“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与钱庄借的一千五百两,可是用于偿还赌债?”
苏文彦这回答得倒是顺畅:“原先是的,但后来学生与赌坊达成协议,每拉一位举子步入赌坊,便可抵五百两,如此,学生就无需再用这笔钱来还赌债。”
季丞烨又问道:“许敬之、丁大官之外,还有何人被你哄诱?”
苏文彦突然笑了出来,笑得有些丧心病狂:“季大人,您不是吗?”
此言一出,堂上衙役惊地面面相觑,连手中的水火棍都握得更紧了。
季丞烨心头一凛,这些人竟已经猖狂至此了吗?
苏文彦收了笑,嘴角仍挂着一分讥讽:“季大人,您不过是比我运气好些罢了。”
季丞烨突然发问:“与你达成协议的赌坊之人是谁?”
“咚——咚——咚——”
季丞烨话音刚落,府衙外的鸣冤鼓骤然响起。
“何人击鼓?”
一个差役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击鼓之人自称是博雅轩的东家,说是前来自首的。”
季丞烨执着惊堂木的手,猛地一顿。
又来了。
一个苏文彦还不够,连博雅轩东家都亲自送上门来了。
苏文彦低着头,面上无一丝惊讶之色,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季丞烨冷声道:“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被带上堂来。他身形肥胖,面相富态,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他撩袍跪下,不卑不亢:“草民张富贵,参见大人。”
季丞烨就这么冷冷看着他,什么也不问。
张富贵倒也不慌,自顾自地说起来:“草民乃是博雅轩的东家,今日听闻苏公子来府衙自首,草民自知纸包不住火,也特来投案。”
许是腿跪的有些不自在,他挪了挪身子才又说道:“草民在赌坊出老千,弄虚作假,专挑来京赶考的举子下手,诱骗他们入局输钱。草民认罪!还望大人看在草民自首的份上,手下留情!”
说着,他还假模假样地磕了个头。
“你为何专挑举子下手?”
张富贵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不是草民指望着能与未来的朝廷重臣们扯上点关系,日后好做事嘛!”
季丞烨双肘撑在案上,挑眉问道:“那本官呢?”
张富贵一愣,随即笑得更殷勤了:“哎呀,大人您,草民要是能结识一二,那更是草民的福气呀!这不,您官威太重,草民终究还是没这个胆子!”
这个人,太能说了,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油嘴滑舌,完全不是被迫自首的状态。
季丞烨计上心头:“张富贵,你在赌坊门口挂着的招幌是何意?”
这一问果然问到了点子上,张富贵一脸迷茫:“什么招幌?”
“就那个画着麒麟踩在头子之上的招幌。”
“哦,那个呀!”张富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不过是草民随便寻人画的罢了。”
一旁的苏文彦嫌弃地看了张富贵一眼,真是个蠢材。
季丞烨心中已了然,这张富贵不过是个顶包的,他连貔貅和麒麟都分不清,哪可能是博雅轩的东家。
“本官刚刚说错了,应是貔貅。”
张富贵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赔着笑:“对的对的,是貔貅。草民刚刚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文彦看不下去了,打断道:“大人,我等既已认罪,何不早些画押结案?”
“苏文彦,你倒是比张富贵还着急结案。”季丞烨冷哼一声,朝衙役招了招手,“来人!带他俩去画押,分别押入大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苏文彦一向熟读律法,当场出声质疑:“大人,按律法,我与张富贵左不过是打顿板子,罚些银钱的事,凭什么将我们收押?”
惊堂木一敲,季丞烨的话不容反驳:“本官现在怀疑你二人与户部亏空一案有关!来人,把二人押下去!”
与此同时,张均出现在了户部。
他一身素衣,头发束得整齐,跪在户部大门前,高喊自己一时迷了心窍,贪墨一千五百两公帑,心中愧疚难安,赃银已全数带来,愿听凭发落。
沈长卿命人将他扭送京兆府,一切交由京兆府判决。
又来一个。
季丞烨有一种被逼着结案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手在推着他
,他想查什么,那双手便把什么送到他的面前来。
可感觉再不舒服,送上门的嫌犯,季丞烨还是得审:“张均,你失踪这几日,去了哪里?”
张均伏在地上,头也不抬:“罪臣一时迷了心窍,贪墨一千五百两公帑,心中愧疚难安,赃银已全数带来,愿听凭大人发落。”
季丞烨皱着眉头,又强调了一遍:“本官问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是谁掳走的你?”
“罪臣一时迷了心窍,贪墨一千五百两公帑,心中愧疚难安,赃银已全数带来,愿听凭大人发落。”
季丞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张均哪里是来认罪的,根本是来逼他结案的!
季丞烨很清楚,他离这个背后之人很近了,所以此人才会如此慌乱地将替罪羊一个接一个的抛出。
就在这时,传旨太监拿着圣旨到了。
待众人跪下后,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京兆尹季丞烨连破举子涉赌案、户部亏空案,办案神速,朕心甚慰。”
“大理寺为天下刑名总汇,非清望重臣不能任。季丞烨才堪大用,调任大理寺卿,赐御笔‘明察秋毫’匾额一方,以示褒奖!”
最后一句,传旨太监声音陡然拔高:“涉案人等,着即依律论处,不得拖延。钦此!”
“臣接旨,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将圣旨收起,交到季丞烨高举的双手中,一改刚刚的严肃表情,热络地笑着道:“季大人,恭喜了!大理寺卿可是九卿之一,清贵得很,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上呢!陛下很是看重您呀!”
大理寺卿,和京兆尹皆为正三品官员,谈不上看重。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案件审理,京兆尹则负责整个京城的行政、治安和司法。说白了,就是京城的事,不想让季丞烨再插手了。
季丞烨无奈,只好按圣旨的意思,将涉案人等依律论处。
还特地上了封折子,替许敬之和丁大官求了情——他们二人皆是可造之材,此次也是受了诱骗才入这棋局,且事发后主动配合,认罪态度良好,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准了。
最终,许敬之和丁大官,被取消本次春闱资格,还保有举人身份。如此,三年之后他们便还有机会。
苏文彦就没这么好命了,他被褫夺举人身份,再不许科考入仕。寒窗苦读数载,一朝尽毁,这对出生大儒世家的人来说,与徒刑无异。
张富贵的赌坊被封了,罚了笔巨款,打了三十大板,再不得入京。
而张均……
季丞烨在奏折里写的是革去户部主事之职,追缴赃银一千五百两,另行赔偿五百两,杖责二十,流三千里。
可奏折递上去的第二日,宫里便传来了消息——陛下改了判决。
张均革职留用,仍在户部当差,只是降成从九品的笔帖式。而赃银已缴,不再追究。
季丞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大理寺处理卷宗。
他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墨七:“派个自己人盯着张均。将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一字不落的给我记下来。”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