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姻缘案 > 19. 隐秘
    待他们回到京兆府衙时,已近黄昏,沈昭絮竟独自一人站在府门前等候。

    季丞烨蹙眉上前:“沈姑娘怎么独自站在此处?”

    “白日随大人搜查张宅,有一事当时并未在意,回程路上越想越觉蹊跷,心中不安,特意在此等候大人。”

    “进去说?”季丞烨侧身让开。

    “不过三两句,在此处说便可。”沈昭絮心中还挂着董元朴的处境,着急回府与四月碰面,“我在张老夫人房中见到一乌木匣子,起初不以为意,后来忽然想起,那匣子的纹样,和我在博雅轩所见装博具的木匣一模一样。”

    季丞烨回想起进入张宅时的场面。寻常妇人撞见丈夫被人掳走,早该失了方寸,张夫人却能安心在家浣衣。要么是知道张均去了何处,不会失了性命,要么就是……张均早留了后手,将什么能保命的东西交给了她。

    那东西,十有八九就在那乌木匣中。

    待入夜后,墨七翻墙浅入张宅内院,很快便寻到那只雕了连钱纹的乌木匣。打开匣盖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墨七倒不觉意外,凭多年暗查的经验,这类匣盒十有八九都藏有夹层。

    他屈指轻叩匣底辨声,又顺着纹路细细摩挲,果然在连钱纹中心摸到一细微凸起处。轻轻一按,弹出一层暗格,暗格中藏着一卷小册。

    墨七取出展开一看,竟是……一卷春宫图。他眉梢一挑,冷切一声,甚感荒谬。张均将这木匣煞费苦心地放于母亲妆台,怎可能只是藏了卷春宫图,必是被人察觉调换了。

    对方既这般挑衅,那他也只好笑纳了。墨七将春宫图重新卷好放回匣内,连匣带图一并揣入怀中,悄无声息地翻出张宅后墙。

    回到京兆府衙后,一同交给了季丞烨。

    季丞烨望着眼前展开的那卷图,沉默了片刻,耳尖悄悄地染上了一抹红晕。然后飞快地将画卷收起,往木匣里一塞:“匣中只有此物?”

    墨七一脸正气:“正是。”

    季丞烨额角跳了跳:“那你拿它回来做什么?”

    墨七认真地望着季丞烨,语气十分诚恳:“属下想着,来都来了,莫辜负了对方一片好意。”

    ……

    沈昭絮回到国公府时,四月正守在大门等她。

    十月的傍晚已经寒意袭人,四月迎上来将备好的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可算回来了。”

    “可有打听到什么?”沈昭絮裹紧披风,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院里走。

    四月快步跟上,凑到她耳边:“太傅府的西角门也有人把守。为了不引起注意,我在附近绕了两圈。等了半晌才终于遇到个眼熟的出来——”

    是太傅府的大丫鬟画屏,从前四月跟着沈昭絮去太傅府时有过几句话的交情。

    四月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寻了个由头拉住她说了半天话,东拉西扯了好一通,才终于求得她去给苏木递话。害得她以为我和苏木有点什么呢!”

    苏木是董元朴的贴身小厮,对四月颇有些好感。

    沈昭絮伸手捏了捏四月胖嘟嘟的脸:“我的好四月,知道你受委屈了,改日带你去吃城南新开的醉仙楼。”

    四月缩起脸颊才躲过魔爪,又继续道:“苏木说,他家郎君闯了大祸,打碎了董太傅最爱的花瓶,被禁足整整一月。他家郎君还让捎话给您,莫要把他忘了,等他出来再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这确实是董元朴说得出来的话。但他素来跳脱,没个正形,董太傅一向不与他计较,怎么会为一个花瓶如此大动干戈?

    这禁足罚的太重,也罚的太巧。

    沈昭絮不知道的是,这段时日,是董元朴长这么大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

    苏木道:“郎君,已经把四月打发回去了。都按您吩咐的说的,旁的一个字没提。”

    董元朴颓靡地靠坐在供台旁,无力地点了点头。他身上那件新做的墨梅流光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半敞着,发髻凌乱,全然没了往日潇洒风流的模样。

    他声音沙哑的厉害:“昭絮心思重,万不能让她知道,此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如果有的选,董元朴希望他从未发现这个秘密。

    前几日董元朴和白雪在家中玩耍时,意外闯入父亲书房,撞碎了他最是珍爱的青花云龙纹玉壶春瓶。据说是百年前官窑的孤品,平日里父亲连擦灰都要自己来。

    白雪,是董元朴养的小胖猫,通身雪白,故而取名白雪。

    董元朴知道这玉壶春瓶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上回他不过是靠近欣赏了一下,便被父亲罚着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如今碎成了这样……

    他没有唤来仆从,自己蹲下收拾碎片,一边收拾一边想补救的法子,却在碎片之下看到了许多束起的小信笺,有的已经泛黄。

    鬼使神差的,他竟将信笺一一打开。

    原来……

    他的父亲董仲岩和长公主竟曾是一对恋人。

    尚公主,仕途几乎就断了。年轻的董仲岩心中有一番宏图大业需要实现,所以他在仕途与恋人之间,选择了仕途,娶了伯爵府的嫡女,正是董元朴的母亲。

    这一世,他的父亲不光负了长公主,还负了从未得到真心的母亲。

    怪不得,在董元朴仅有的记忆里,从未见过母亲的笑容;怪不得,母亲去世后,父亲再也未娶。

    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对母亲情根深种。原来情根深种的,另有其人。

    董元朴跌坐在碎片之中,无声地笑了,笑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他心中一向正直不屈的父亲,居然一直在为长公主做事。

    董元朴从留下的信笺中读出了长公主的不甘、父亲的愧疚、他们二人不能相守的痛楚,以及……他们所谋之事。

    信笺不齐,董元朴无法知晓全貌,但也看出一二。他们所谋之事,绝非一般。

    “你在做什么?”太傅董仲岩威严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董元朴手掌按在碎片之上,锋利的瓷刃划破了手心

    ,血顺着指缝流淌,他却感觉不到痛。他缓缓抬头望着门口的父亲,笑得凄惨。

    董仲岩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碎片和儿子身侧散开的信笺上,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颤抖着问道:“这些信,你看了多少?”

    “在这里的,我都看了。”董元朴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不在这里的,我好像也都看了。”

    董仲岩心头猛地一沉,却什么也没说。他上前蹲在地上,将散落在地的信笺一封一封卷好束起。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什么稀世珍宝。

    董元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崇拜了一生的人。

    “父亲,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从今日起,你禁足在家。没有我的同意,哪里也不许去。”

    董元朴猛地撑起上身,吼道:“凭什么?”

    “凭我想让你活着!”董仲岩也吼了出来,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今日的事,你最好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你会害死整个董家的!”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刀,扎进了董元朴的心。他僵坐在地,手指攥的更紧。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闭嘴!明明是他们要害死整个董家!

    他们一个个身居高位,享尽荣华,还是不满足!他们一个是天子胞姐,一个是当朝太傅,还要求什么?他们筹谋这些时,可有人考虑过整个董家。

    “元朴,你最好能想明白。不然你的猫,也别想活着。”董仲岩冷冰冰地丢下了一句,转身离开。

    董仲岩招手唤来远远站在廊下等候的老仆,吩咐道:“把书房收拾了,然后把元朴带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院子半步!”

    老仆踏进书房门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地上洇开一大片血渍,董元朴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其中。

    “这……这是流了多少血呀?”老仆慌忙上前,将董元朴扶起,冲着门外喊道,“快,快来人去请大夫!”

    当天晚上,董元朴发起了高烧。他喝了药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房梁。想着如果房梁塌了,会怎么样?屋里的人还能活吗?

    想着想着,他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看灯会,父亲仰头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自豪地说:“我要做大官,为百姓谋福利!我要像父亲一样,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画面一转,母亲的脸突现在眼前。

    “哈哈哈哈哈!”母亲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好一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董仲岩!你这个伪君子!你不配!”

    母亲的目光转向他,那双曾经温柔看着他的双眼,此刻盛满了冰冷的厌恶。

    “董元朴!你和你父亲一样,你也是个伪君子!”

    “不!不是的!”董元朴拼命摇头,眼泪涌了出来,他想和母亲解释,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