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中那个书生名叫丁大官——正是当大官的那个“大官”。
想来他的爹娘对他也是寄予厚望,不过他也争气,早些年中了举人,此次入京便是准备参加来年春闱的。谁知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京兆府的人到时,丁大官正在收拾银两,准备再去博雅轩一雪前耻。待差役亮出腰牌,他腿一软,瘫坐到榻边,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我没欠多少……我会还的……”
“三千两,也叫没欠多少?快如实道来!”公堂之上,惊堂木“啪”的拍下,鸦雀无声。
“大人饶命!学生知错……学生知错了!”丁大官有功名在身,原可不跪,此刻却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泪涕横流,“起初不过是同窗相邀,说博雅轩是文雅之所,只当消遣,到了之后才发现竟是个赌坊。又恰逢旁人赢钱塞了一两碎银让学生试试,头几局皆是赢钱,谁道后来越陷越深,输个精光。是学生一时鬼迷了心窍,总想着捞回本钱就收手的,谁知道……谁知道会如此啊!”
“相邀的同窗是何人?塞银钱的旁人又是谁?”见丁大官支支吾吾,季丞烨惊堂木再一拍。
丁大官哆哆嗦嗦,赶紧招供:“皆是学生的同窗,苏文彦。”
闻言,季丞烨和宋文洲对视了一眼,终于有理由提审苏文彦了。宋文洲找了个档口默默地退了出去。
季丞烨又问道:“既是输光,你如何又能欠下这三千两?”
“禀大人,学生输光后便被赌坊的小厮引到一间僻静黑屋。屋中有位穿青绸长衫的先生,自称是银号掌柜,专做周转生意。”
丁大官咽了口唾沫,裹着哭腔:“他说瞧学生有功名在身,前程可期,愿意破例放贷。学生原只想借几百两熬过春闱,左不过借完又上了赌桌,如此便欠下了三千两。”
说着说着,丁大官悲从中来,竟嚎啕起来:“呜呜……学生的前程……全毁了!”
季丞烨见过太多当堂痛哭懊悔之人,毫不动容,冷冷道:“银号掌柜姓甚名谁?可是与你收了高额利钱?”
“银号掌柜并未告知姓名,只说结个善缘,比寻常利钱还让了一成。”丁大官摇了摇埋着的头,声音越说越小,“说指望学生他日高中时,可以提携一二……呜呜……学生的前程……”
果然,与昨日在赌坊所见印证。不论是赌坊还是这家银号,目的都不在银钱。
“他既要你日后提携,却连姓名都不肯相告。待你日后飞黄腾达,又往何处寻他提携?”
丁大官哭声猛地卡在喉咙里,呆望着季丞烨,一时竟没转过这话里的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喃喃道:“是……是啊……他连姓名都没说过……只说瞧我是个可塑之才,愿意帮衬我,我……我竟当真了!”
“除你之外,还有其他考生深陷赌坊的吗?”
丁大官恍惚地摇着头:“学生平日一心读书,鲜少交际,相熟的考生不多。”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抬头望向堂上:“我曾在赌坊见过许敬之,他是今科三甲的大热人选,故而学生识得。”
丁大官没说出口的是,他本也是三甲的有力竞争者。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哪里还好意思提。
季丞烨眉头紧锁,越发感觉这一切都是冲着这些举子去的。
此时,差役已将苏文彦带到堂上,丁大官抬头死死盯着他,眼底通红——如若不是苏文彦哄诱,他何至于债台高筑,前程尽毁。
苏文彦斜睨了他一眼,瘪了瘪嘴,抬脚往一旁挪了挪,对着堂上之人作揖行礼:“学生苏文彦,见过大人。”
季丞烨目光落在苏文彦身上,问道:“丁大官说是你引他入博雅轩,又撺掇他参与赌局,可有此事?”
苏文彦坦然道:“回大人,同窗邀约是真,可进了门赌不赌、借不借,全凭个人。”
丁大官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争辩,季丞烨抬手压下话头,问道:“你与钱庄借的一千五百两,也是用于还赌坊的欠债?”
苏文彦躬身道:“回大人,那一千五百两乃是学生从钱庄借来置办雅宴、购置典籍书卷的资费,与赌坊绝无干系。学生虽愚,也知科举事大,断不敢将钱财尽数掷于赌桌。”
“你……”
苏文彦一番说辞,直接把丁大官气到失语。
再盘问下去,也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绕。苏文彦出身翰林世家,熟稔官场应对的分寸,想从他口里撬出一星半点儿甚是不易。
季丞烨只好将丁大官先行收押,而苏文彦,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来府衙大门。
京兆府在查钱庄和赌场的同时,户部也没闲着。
沈长卿今日上值后,便翻查过往账目,发现了蹊跷之处——户部每隔三年都会有一笔额外支出,不过数月后又被悄悄补回。
而春闱每三年举行一次,时间恰好对上。
往年这笔钱都能在盘点前分数笔补回,偏偏这一次,张均母亲病重告假,又撞上沈长卿亲自对账。两个意外撞在一起,窟窿才露了出来。
张均在户部任职近二十年,这些账目多经他手核验,断不可能不知情。
可是,张均失踪了。
前来禀报的是户部员外郎曹轩,“大人,方才派去传张均的人回禀说——张均昨夜离家,至今未归。”
还是慢了一步。
沈长卿脸色凝重,沉声问道:“他家中可曾查过?”
“张均的老母、妻儿皆在家中。张均夫人说昨夜张均接到公出的文书便离家了。走得急,细软都没顾得上收拾,只带了些银两。所以……”
“所以你们并没有捜査府邸。”沈长卿一语点破,户部亏空这样的大事怎可被同僚之情左右,“张均昨夜有没有收到公出文书你很清楚。”
他当即起身,神色严肃:“去请京兆府季大人一同去张均家中看一看。”
……
自那日踏秋之后,董元朴一直没有音讯。沈昭絮放心不下,便带着四月前往太傅府去探个究竟。
太傅府门口的守卫全换了一遍,一个面熟的都没有。
沈昭絮担心太傅府中有变故,也不敢贸然上前打听。她带着四月寻了个隔巷的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低声嘱咐四月:“你绕去西角门,寻
个府里相熟的下人打听两句,问问元朴这几日为何不曾出门,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四月领了命,便往太傅府侧门去了。沈昭絮则坐在馄饨摊边等候。
“陈家嫂嫂,帮我打包一份带走,家里娃娃整日闹着要吃你家馄饨。”一位妇人放下手中菜篮,直接站在灶旁,扯着衣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摊主陈嫂手上麻利地捞着馄饨,头也不抬地搭话:“徐家妹子,你来啦!马上就好!说起来张家媳妇好几日没来了,她家元宝也最是爱吃我家馄饨,往常每隔一日便要来买一次。”
妇人往巷尾张宅的方向斜了一眼,凑到灶边压低了声音:“别提了,她家出大事了。昨夜里我起夜,听到隔壁有动静,就扒着门缝偷偷瞧了眼……竟瞧见那张均被几个穿着灰衫的汉子带走了,张家媳妇一个人只敢站在门口捂着嘴哭。”
这会儿馄饨摊里就坐了沈昭絮一人,她埋头吃着馄饨,好似什么也没听见。陈嫂瞧了眼,才又放心地和妇人小声蛐蛐道:“可不嘛,这官家的饭哪里是好吃的!平日里瞧着张家经常买酒吃肉的,让人好不羡慕。怎么突然就……唉……”
“谁说不是呢?前头还听说张均连太傅府都进得去呢!”妇人撇撇嘴,把装好的馄饨塞进菜篮,“这回像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都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陈嫂慌忙抬手“嘘”了一声,眼角又往沈昭絮那边瞟了瞟:“快别乱讲!这种事也是咱们平头老百姓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张均……
不是大哥在户部的同僚吗?正是他最近告了假,大哥才越发忙了起来。
他怎么和太傅府还扯上了关系?太傅府的异常会和此事有关吗?
就在沈昭絮深陷谜团时,京兆府和户部的人都到了,径直往巷尾张宅的方向去了。季丞烨和沈长卿赫然在列。
“那不是往张均家的方向吗?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差?”妇人惊得往后缩了半步,手捂住嘴,生怕出声惹上麻烦。
沈昭絮心头一惊,当即将几枚铜钱压在碗边,起身和陈嫂匆匆交代了两句:“大娘,钱我放桌上了,待会儿与我同行的姑娘回来,劳烦您说一声,让她吃完馄饨后先回家等我。”
说罢,她提裙快步跟上了官差的队伍。
“大哥!”
沈长卿闻声回头,见是沈昭絮,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絮儿,你怎么在这?快回家去。府衙办差,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沈昭絮觑了眼不分青红皂白的自家大哥,转而凑到季丞烨跟前低声说道:“我听人说,张均昨夜被几个穿灰衫的人强行掳走了。”
季丞烨眸色一沉,看来张均不是畏罪潜逃。掳走他的人,究竟是谁?
“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我是证人不是吗?”沈昭絮抬眼望他,眼神恳切。事关董元朴,她得弄个明白。
宁安郡主的警告还挂在心上,可看着沈昭絮恳切的眼神,他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你与我们同去,跟紧你大哥,自己小心。”
沈长卿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开口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