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点完卯,季丞烨和墨七二人,便换了一身常服,皆着素色缎面长袍,褪去官家凛然之气。只化作寻常读书人,低调出了京兆府,径直往城东那家赌坊——博雅轩去了。
博雅轩这名取得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家笔墨书斋。
赌坊不大,隐在东市的繁华街巷中,只在门口挂着个招幌引路,没有简单挂上一个“赌”字,而是画了只貔貅踩在骰子之上。
这博雅轩的东家倒是有几分意趣。
进入博雅轩,才真正感受到这里与其他赌坊的不同。
坊内大多是长衫束发的文人举子与世家闲客,鲜少见到粗布短打的市井小民。还燃着一缕清醒的冷香,闻不到寻常赌坊里混杂的汗臭与酸腐味。
“我还押大!我就不信了!”一声略带刻意的少年嗓音穿堂而过,正是乔装过后的沈昭絮。
她在家中反复推敲苏文彦欠债一事,想来根源无非是吃喝嫖赌中的一者。恰闻博雅轩常有举子出入,故来探查一二。
她高喝一声,伸手把面前银子一推,众人倒抽一口凉气,皆以为她赌上头要全押。
跟在她身侧的四月一颗心悬得老高,手心攥出薄汗,面上不敢出声,袖子底下使劲扯了扯沈昭絮的衣袖。
谁知道她又将银两攞了回来,讪笑了几声,拈起一小块碎银放到了大的格子上。
“切——”周围响起一片奚落之声,原是个装大尾巴狼的。
沈昭絮权当听不见,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似紧盯着来回摇晃的骰盅,实则余光在场内游走。
骰盅“咚”地一声重重磕在桌上,赌桌周遭霎时静下大半,皆屏气凝神,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庄家一声“开——”,提起骰盅,四、五、六,满堂通大!人群中押对的惊呼声和输钱的哀嚎声交织。
沈昭絮高兴地跳了起来,满是赢钱后的雀跃,美滋滋地将桌角的银钱尽数捞回。
“公子似是精通□□之术,不如带带小弟?”
沈昭絮毫无防备,只当是又一个想来沾运气的赌客,心头正得意,想也没想便扬着下巴,大大咧咧应道:“那自然没问题!今日我运势极旺,跟着我,保准挣钱!”
说完,她下意识侧首想看看搭话的是何人。这一转头,所有的张扬得意,瞬间卡在脸上,僵住。
嗯,果真貌美如花。沈昭絮在心里狠狠地认可了一下,转身想走,奈何被人拎住了衣服后领。
“怎么?不认识我了?沈、公、子!”
沈公子三个字掷地有声,重重地砸在沈昭絮心上。赌坊内喧哗依旧,她却觉得周遭一片安静,只有耳边嗡嗡作响。
沈昭絮脖颈微微缩起,不敢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双手虚虚扒住领口,怯怯地回道:“好巧啊,季公子。”
一旁的四月僵在原地,想上前帮自家姑娘解围,却被墨七暗暗拦住。
她也不敢出声争执,生怕引来其他赌客注意,坏了姑娘正事。只好咬牙攥紧拳头,使出浑身力气,一脚狠狠地碾在墨七的脚背上,可墨七面不改色,宛若没事人一般。
“巧吗?我还以为沈公子是特地在此处蹲守我。”季丞烨语气平淡,可字字都叫人尴尬。
沈昭絮干笑两声:“季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出来长长见识罢了。”
季丞烨松开了拎着衣领的手,沉声命令道:“过来。”
沈昭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听话,但她还是照做了,乖乖地走到季丞烨身侧。
“跟紧我。”季丞烨低声交代一句,径直走向赌单双的桌前。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平整的五百两银票,拍在桌上,“我押双。”
五百两!喧闹的赌桌停顿了一瞬,又恢复了忙碌下注开盘的局面。
寻常赌客不过碎银散注,这般出手,实属罕见。季丞烨又面生得很,自是引起赌场东家的关注。
沈昭絮跟在他身侧,小声嘀咕道:“这么阔绰?”
他回头轻飘飘说了一句:“公廨银票。”
沈昭絮脸唰得一下通红,耳尖发烫。两人站得太近,季丞烨偏头答话时,她都能感受到他热热的气息。心头一乱,季丞烨说了什么她倒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一局开盘,骰盅掀开,是双。沈昭絮眼前一亮,惊喜之下全然忘了拘谨,下意识一把抓住季丞烨的衣袖,发财了!
季丞烨垂眸看向抓着自己衣袖的纤手,眉梢微抬:“给我点碎银。”
沈昭絮满脸不解:“嗯?”
“你刚不是赢了不少碎银?”
这人真奇怪,刚赢了足足五百两,不给她点喜钱,反倒来跟她要那几两碎银。
接下来的三局,季丞烨都是拿碎银押的双,皆是小输。
第四局下注,季丞烨押上了所有银两,连沈昭絮仅剩的几两碎银也没放过,“我押单。”
连隔壁的赌客都看不下去这番操作,好心出言提醒:“兄台,你连着几把都押双,把把不中。这把怎么也该轮到双了,听我的,你还得押双!”
季丞烨却浅笑着婉拒:“多谢兄台,这局我押单。”
几局下来,沈昭絮也发现了个中端倪,季丞烨总在斜对面那位书生模样的公子下注之后再押,每次都反押,这局他恰好押的双。
那人身旁还站着一灰衫公子,不赌不押,始终闲站旁观,时不时提点两句。
“各位客官老爷们,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话音一落,庄家举起骰盅,手腕翻飞,重摇三下,十分利落。
就在摇晃收尾瞬间,他轻扫灰衫公子一眼,灰衫男子几不可察的下巴微抬,骰盅落桌。寻常人目光皆在骰盅之上,根本捕捉不到这一瞬间。
季丞烨进入赌坊时便四处观察,早已摸清其中门道。灰衫公子下巴微抬、指尖轻叩桌沿,于庄家而言,都是无声默契,其中套路一成不变——先指点赌客小注浅押,次次小赢,哄得人激动不已、贪念大涨,再诱其砸重金下注,一局尽数亏空。
“开——”
一、二、四,是单!赌桌轰然炸开!
“怎么会是单?”
“按走势也该是双啊!
”
……
押了双的赌客们满脸错愕,哀嚎声此起彼伏。
最崩溃的便是那名书生模样的公子。他方才听足了灰衫的指点,倾尽银钱重注押双,本以为稳赚不赔,此刻却满盘皆输。他脸色惨白,浑身发颤,怔怔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一时难以接受。
不等他回过神,已有两名小厮上前将他一左一右架住,“请”离赌桌。
反观沈昭絮,眼睛亮得彻底,压不住的欢喜从眼底溢出来。季丞烨从未见过她这般欣喜模样。
季丞烨连跟着反押三局,局局都输,给她看得心焦,谁承想居然赢了把大的。她偷偷抿唇憋笑,心底直呼太过瘾,看着满桌银两,简直赚到手软!
季丞烨今日一番操作太过显眼,暗中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危险的气息已然弥漫。
他目光掠过身侧的沈昭絮,和站在身后的墨七,当然,还有被墨七控制住的四月,平静地说道:“走了。”
无视周遭羡慕、讶异的目光,他步履从容,率先径直朝着博雅轩门外走去。
墨七会意,轻轻推了四月一把,让她与沈昭絮一同走在前面,自己则落在最后善后。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几道阴鸷的视线,场内打手们蠢蠢欲动,直到赌场管事抬手示意,他们才四散消失。
四人平安走出赌坊后,来到一处转角巷口。季丞烨道:“方才最后一局,我故意全押,就是想看看这家赌坊到底玩的是什么伎俩。我押注远高于那书生,庄家仍执意单开,宁肯亏钱,也要让书生血本无归。看来他们想要的,不在赌桌之上。”
说完,他又吩咐道:“墨七,派人去查查书生的身份来历。”
沈昭絮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季大人所言不假,以我观察,每每有人输尽,便会被赌场的人带走,只怕另有图谋。”
直到此刻,沈昭絮的情绪才真正放松下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伸展了下胳膊。方才一面忧心赌局输赢,一面分心观察四周,很是消耗心神。
季丞烨定睛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里还残留着方才赢钱的喜色,他没忍住,开口说道:“以后不许再踏足赌场。”
“为何?”沈昭絮不解,她今日虽然没有季丞烨赢得那般夸张,但也是赢钱的呀!
“因为你有成为赌徒的潜质。”季丞烨眉头微蹙,神色格外认真,“你输钱时唉声叹气,赢钱时两眼放光,是极易上瘾之人。”
“……”
沈昭絮一时间沉默了,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最后弱弱来了一句:“季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扫兴?”
说完仍觉不解气,她又加了句:“还很老成。”
这是沈昭絮第一次觉得季丞烨的貌美程度有所下滑。
不曾想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季丞烨眼睛都睁大了一些。眼前之人尚是男子打扮,明明理亏在先,偏偏眼底带着一点委屈的不服气。
一旁的四月慌忙埋下头,生怕自己笑出声。
墨七则背过身去,假装面朝街巷望风,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