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主英明!”
项霸立刻附和。
“仙宫那群守旧老朽,早该退隐尘寰了。”
“天遥可在?”
“属下在。”
李天遥应声而立。
“你放弃仙宫之举,确为明智。”
府主语声平淡,旋即陡然转厉:
“传我将令,项霸即赴天方星,面见赵光明,告其承天府已撤回苍龙部,令其放心与赤天宗鏖战。”
“属下领命!”
项霸抱拳肃立。
“天遥,你往赤阳星见风杰,送他一株困龙草。”
府主续道。
“圣剑宗那条莽蛟,赤天宗无人可制,恐风杰心生退意。我要两宗在星域大战中彼此耗尽元气,可懂?”
李天遥心头一凛,这是要坐观虎斗!可面上波澜不惊,只垂首应道:
“属下明白。”
“另,增调府卫一倍人手,全力追查启灵印下落。”
府主声音忽然沉哑,如锈铁刮过石面:
“时间……不多了。”
李天遥与项霸同时起身,抱拳躬身。
“遵命!”
二人转身离去,直至百丈之外,项霸忽一把攥住李天遥手腕。
“且慢!”
李天遥愕然回首,只见项霸面色凝重,左右扫视后,压声如线:
“你真懂府主的本意?”
“不就是挑拨两宗死斗,好坐收其利?”
李天遥不解。
项霸摇头,眼中迟疑挣扎良久,终开口:
“上月我呈星图入室时,曾听府主喃喃自语……”
“说了什么?”
“他说……”
项霸的声音细若游丝:
“启灵印,从来就没有。”
“什么?!”
李天遥嗓音陡然拔高。
“这绝不可能,”
“嘘!”
项霸一手死死捂住他嘴,神识瞬息扫遍十里方圆,确认无人,才松开手。
“你想拖我们同赴死地?”
李天遥仍陷震愕,咬牙低语:
“启灵之说源出上古,典籍累累,怎会是假?”
“我没说启灵是假的。”
项霸正色更正:
“我说的是,启灵印,根本不存在。”
两人目光相触,齐齐噤声。
识海里,一连串关于启灵的古老传闻翻涌而起,启灵印现,天门重开;执印者掌轮回之序,握生死之权;启灵之日,修真界将步入万载难逢的鼎盛纪元。
倘若这枚被万千修士苦寻千年的印记,根本就是虚妄泡影,那过往所有执念、所有牺牲,又算什么?
承天府金卫左右帅离去后,草屋那扇木门悄然合拢,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好似把尘世喧嚣尽数挡在了门外。
四下鸦雀无声,连风也屏住了呼吸。
府主端坐于草屋中央的蒲团上,双目轻阖。
良久,他缓缓掀开眼帘,眸底浮起一抹冷哂。
“本座所谋,岂是尔等能揣度的。”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刃。
“启灵牵动天命大势,你们……尚不够格知晓。”
言罢,他又垂眸敛神,坠入半醒半寐的玄境。
往事如潮,奔涌而至。
那是三百年前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彼时他还唤作九儿,跪在泥泞里,胸口贯穿着一柄寒刃。
雨水冲刷着剑身血迹,混着黑泥,在他身下淌成一汪暗红。
“师尊……救我……”
他艰难仰起头,望向远处。行凶之人早已伏尸虚空,而他自己,也已气若游丝。
就在神志将散未散之际,一道素白身影自天而降。师尊托住他冰冷躯体,浩荡真元源源灌入经络。
“九儿,你是为师亲定的传人,背负天命,为师绝不会让你断在这儿。”
师尊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飘来。
他感到一枚温润之物被送入口中,入口即融,化作一股暖流,直抵四肢百骸。
魂魄开始归位,意识却愈发飘渺,终坠入无边黑暗。
不知昏沉几许,再睁眼时,他已躺在一方石榻之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抬眼望去,师尊盘坐如初,却已气息全无。
泪无声滑落。待肢体渐能驱使,他伏地长叩三昼夜,才于案前寻得一枚残玉简。
“吾徒九儿,自今日起,你继任承天府第七代府主。天灵沉眠,致天地失序、仙道凋零,唯凭己力寻回天灵,方可重续天道。天府已封,待启灵之机临至,方可重启,号令诸仙,逆者尽诛。切记勤修不辍,暗布势力于四方……”
草屋内,府主霍然睁眼,掌中玉简光泽尽褪。
他长叹一声,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出青白。
“师尊,您究竟要弟子做什么?”
他低声呢喃。
“玉简残缺不全,北卷……您究竟将它藏在何处?”
简末几字早已漫漶难辨,唯余“北卷”二字依稀可辨。
三百年来,他踏遍山川、访尽遗迹,只为寻那一卷失落的北卷,却始终杳无音讯。
府主起身,踱至屋角一面古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面容,眉宇间却自有凛然不可犯之势。他伸手轻抚镜面,镜中景象倏然流转,显出承天府如今的势力版图。
“快了……”
他低语如风。
“启灵之期将至,届时……”
话音未落,镜面忽起微澜,浮现出一片荒原景象。
府主瞳孔骤然一缩,画面中,一名年轻修士正缓步走向一头负伤的麒麟神兽。
“有意思。”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不止本座在落子。”
同一片荒原上。
赵寒望着眼前第八具修士尸身,轻轻叹了口气。那人胸前穿出一个血窟,正是玉麒麟留下的致命一击。
“仙帝当年留下玉麒麟,本意是止干戈、护生灵。”
他摇头自语。
“可惜,压不住人心深处的贪嗔。”
腰间玉麒麟微微发烫,一道讯息悄然涌入识海:
“仙宫残址三日后将再度隐没,所有修士须即刻撤离。”
赵寒抬手摩挲玉麒麟,低声道:
“明白。”
离开天阳神殿后,他本无所去处。禁仙殿暂无必要重返,真正让他心念所系的,唯有那只受伤的麒麟神兽。
比起玉麒麟这等器物,活生生的神兽,才是他真正想收服的伙伴。
重返鹿其麟现身之地,赵寒早已拟好应对之策。
虽无十足胜算,但他决定放手一试。
他将巡仙牌悬于腰侧,从容迈步,朝麒麟藏身的山洞走去。
预想中的咆哮并未响起,只有一阵压抑而粗重的喘息从洞内传出。
巡仙牌的气息渗入洞中,麒麟虽知此人并非旧日巡仙使,却也清楚巡仙使之权柄极重,纵是仙宫神兽,违律亦难逃惩处。
距洞口一丈,赵寒驻足。
洞内一双赤瞳在幽暗中灼灼亮起,戒备如刀。
“我能听懂你的话。”
赵寒语气平和。
“我无意伤你。”
他抬手祭出玉麒麟,那法宝悬于半空,泛出柔和金辉。
麒麟见状明显一怔,眼中敌意悄然松动。
“巡仙牌加玉麒麟,你该明白我的身份。”
赵寒继续道。
“仙宫虽毁,仙帝犹存。若你还想再见他一面,就只能随我走。”
洞中传来一声低吼,似在质疑。
赵寒神色不动。
“这巡仙牌,是萧如封临终所授,我已是仙宫新任巡仙使者。你不信,大可试试。”
他再进半步,麒麟半个身子缓缓自暗处探出。
通体赤红,右前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血痂早已凝固。
它眼中仍有怒火,却已开始掂量他每一句话。
赵寒见状,抛出另一枚分量更重的筹码:
“我与圣猿大圣结义为兄,也曾亲手救活螣蛇冰吟。”
说罢,他五指收紧,握住腰间的损神鞭,静默以待。
片刻后,鹿麒麟兽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旋即伏下身躯,四肢贴地,宛如朝拜至高神明。
赵寒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了然:这只仙宫神兽,自此唯他独属。
他凝神望向浮在身前的麒麟魂血,那滴赤红如宝石的血珠里,隐隐有金芒流转,似活物般游走。
他唇角微扬,伸出食指轻轻一点。血珠倏然化作一缕深红色流光,钻入他眉心。
“今日起,你我同命相连。”
赵寒低语一句,右手轻抚麒麟额顶。麒麟顺从垂首,眸中竟透出释然之意。
指尖刚触到它头顶那道狰狞箭创,赵寒眉头便是一皱。
断箭深嵌骨中,周围皮肉泛着不祥的紫黑,却奇迹般未夺其性命。
“这伤……”
他略一沉吟,声音沉稳:“眼下难除,但我必寻法根治。”
麒麟喉间滚出一声低吼,眼中无痛楚,唯有安宁。
孤寂百年,远比伤口更蚀心;如今有了归处,这点伤,又何足挂齿?
赵寒褪下腕间蓝玉镯。镯面火纹悄然浮现,细密蜿蜒,如活焰盘绕。
心念微动,镯子泛起幽蓝微光,旋即裂开一道漩涡状的入口。
“进去吧,里头有寒玉,可稳伤势。”
他朝浴火空间抬手示意。
鹿麒麟鼻翼急速翕张,忽然亢奋起来,双眼直勾勾锁住玉镯。
它再按捺不住,纵身跃入光门,身影一闪而没。
赵寒心生疑惑,也跟着迈步而入。
只见鹿麒麟已奔至宫殿门前,反复嗅探地面,神情焦灼,似在追寻什么。
“原来如此。”
赵寒豁然明白,抬手一挥,殿门轰然洞开。
殿内陈列着他多年所集珍藏,最醒目的,是一张硕大寒玉床,寒气氤氲,沁骨生凉。
鹿麒麟眸光一亮,转头望向赵寒,眼中尽是渴盼。
“去吧。”
赵寒颔首。
它欢快低鸣一声,全然不顾箭创撕扯,腾身跃上玉床。
刚一伏卧,伤口边缘那抹紫黑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淡了几分。
赵寒心头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