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仙宫诸仙往来已久,骨子里早已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这份牵连,早已深入命脉,再难剥离。
“倘若三圣之中还有一位存世,或许……”
他摇头,把这念头一把掐断。事已至此,追悔毫无意义。
他明白,将来若死在承天府手里,也怪不得旁人。
脑中忽地闪过螣蛇撕裂大阵那一幕,赵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冷而锋利。
不光是承天府,圣剑宗一旦得知天极大阵崩毁的实情,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赵兄怎一个人在这儿?”
清越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赵寒转身,只见玉衡子踏云而至,一袭白衣猎猎,身姿如松,气韵出尘。
“玉衡兄。”
他略一颔首。
“出来透口气罢了。”
玉衡子落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腕上那道幽光浮动的印记,轻轻一叹:
“仙宫印记,又深了一层。”
赵寒没应声,只静静望向远方山色。
“赵兄是在为螣蛇破阵之事烦心?”
“烦心?”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事已成定局,烦又有何用?我倒想看看,圣剑宗那帮守旧的老家伙,听见真相时,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玉衡子摇头:
“天极大阵被毁,本非你之过。螣蛇乃上古凶物,谁又能料它突然复苏?”
“可阵,是我亲手破的。”
赵寒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实。
“起因如何,无人细究;结果如何,人人皆见。”
山风呼啸而过,两人一时无言。
“赵兄。”
玉衡子忽然压低嗓音。
“听说承天府近来动作不断,似在追查什么。”
“随他们查。”
“不可轻忽。”
他神色肃然。
“铜牌府卫已是空灵境修为,若是银牌、金牌亲至……”
“多谢提醒。”
赵寒截断话头。
“我心里有数。”
玉衡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长叹一声。
“仙宫诸仙都记挂着你。若有差遣,只管开口。”
赵寒点头,却未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被仙宫牢牢系住,哪怕已登望虚之境,也挣不脱这根无形丝线。
待玉衡子身影远去,赵寒自怀中取出一柄通体墨黑的长鞭,损神鞭。
鞭身盘绕着诡谲纹路,血色微光在暗处缓缓游走,似活物呼吸。
“百年之期……”
他低声呢喃。
记忆回溯至那处古仙遗迹。
他偶然撞见一具静卧的仙尸,心生敬意,亲手掘土安葬。当夜,一道苍茫神念直入识海:
“小辈,谢你敛我仙骸。”
声音浑厚悠远,如自万古而来。
“我见你腰悬巡仙牌,想必与巡仙使有些渊源。”
赵寒心头一震,当即恭谨回应:
“前辈有何教诲?”
“你修为尚可,却缺一件称手兵器。”
那声音续道:
“我生前所用损神鞭,就埋于你脚下三尺处。取去,可用百年,权作酬谢。”
他依言掘开泥土,果真挖出此鞭。
鞭一入手,凶戾煞气如刀劈识海,几乎令他神魂失守。
“损神鞭威能骇人,可摄魂夺魄,碎肉毁骨,纵是天仙,亦可斩杀。”
那声音解释道。
“允你执掌,是看巡仙使颜面。百年一到,鞭上仙咒即满,届时灵性尽散,不过凡铁一根。”
赵寒当即追问:
“可有法子解去仙咒?”
那声音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若想永持此宝,须在百年之内,以此鞭斩杀十名承天府卫,以府卫之血祭鞭,方能破咒。”
“为何非得是承天府卫?”
“因为……”
那声音陡然转冷,森然如冰:
“我要你用他们的血,祭我的魂!”
忆及此处,赵寒五指骤然收紧,鞭身血光一闪。
百年内杀十名府卫?
何其艰难!最末等的铜牌府卫已是空灵境,更遑论银牌、金牌?
“不过……”
他眼中寒芒凛冽。
“百年之用,已然足够。”
他收起损神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
佩面刻着“莫雪”二字,已被摩挲得泛出柔光,边缘圆润如脂。
“雪儿……”
声音微颤,几不成调。
“千年之约,此心不改。”
两滴滚烫的泪砸落玉面,溅起细微水痕。
“当年该走的,本该是我啊……”
他仰首望天,喉头哽涩。
“黄泉之路,不该由你一人独行……”
那个带走莫雪的神秘人,究竟救活她没有?天离太子宫,又在何方?
禁仙殿废墟弥漫着腐朽与寂灭的气息。昔日辉煌仙宫,如今唯余断柱残垣。
他目光寸寸扫过焦黑地面,不肯遗漏一丝可能的蛛丝马迹。
“仙……殿……”
赵寒蹲下身,指尖抚过两块断裂的石碑。
碑文依旧清晰,字字如诉,仿佛仍在低语往昔荣光。
他唇角微扬,将断碑收入蓝玉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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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搜寻,他已将这片废墟熟记于心。承天府卫未曾踏入,真正出手的是金卫,一击之下,整座禁仙殿化为齑粉。
他走过一具具天仙遗骸。那些曾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此刻也不过是一捧寒灰。
他俯身为他们掩埋,动作迅捷,却始终庄重。
“第五把了。”
他从一具尸骨旁拾起一柄青光流转的仙剑,剑脊铭着“寒霜”二字。
他顺手收进储物袋,这些仙剑虽是稀世至宝,可对他来说,真正沉甸甸的收获,却是那些泛着微光的元石。
“上万元石……”
赵寒指尖摩挲着储物袋表面,眼底灼灼发亮。
早年偶遇大蛟文相时得来的元石,再加上那颗崩毁星辰上汲取的磅礴元气,早已将他的境界生生拔高一截。
眼下这批元石,分量远超任何一柄仙剑。
禁仙殿里里外外,他翻查得滴水不漏,确认再无遗落之物,才决意离去。
他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地残垣断壁,心头忽起一丝疑云。
“玉麒麟为何引我来此?”
他低声自问。若非撞上赤阳星那群修士,他根本踏不进这禁仙殿半步。
“也许……有些事,本就无解。”
跨出殿门,眼前景致竟与初入时毫无二致。
那块刻着“禁”字的断碑,仍静静卧在原处,仿佛从未挪动分毫。
他心头一跳,念头倏然浮现,
“时候到了。”
赵寒取出先前收好的“仙”“殿”两块断石,与地上那块“禁”字拼合。
“禁仙殿”三字重归完整,在阳光下泛出柔和润泽的光。
他将复原的石牌稳稳嵌入殿门下方,退后三步,神色庄重。
“擅自重聚石牌,并非僭越,只为敬此地陨落仙尊之灵。”
声音低沉,在空旷废墟间悠悠回荡。
“他日仙宫重立,群仙归来,自有大能者再筑此殿。
我能做的,仅止于此。”
话音落下,他俯身一拜,额头几近贴地。
起身时,目光再次落在那三个字上,脑中蓦然闪过扎托当年启动禁制的一幕。
“白色液体……”
赵寒心念微动,闪身进入蓝玉镯空间。片刻后,掌中已多出一只剔透小瓶,内盛乳白液体。
他小心旋开瓶盖,朝三块断石各滴一滴。
液体渗入石隙,三个字缓缓浮起一层淡白微光,与当年开启时一模一样。
“又是禁制!”
他察觉空间震颤,却意外发现并无罡风涌出。
他跨前一步,十指翻飞,三道灵光自指尖激射而出。
手印无误。
赵寒略松一口气,随即移步换位,接连打出繁复印诀。随着动作加快,
“禁仙殿”三字光芒愈盛,几乎耀目难睁。
最后关头,他退回原位,目光锁死右前方一处隐秘方位。
只需将石牌推至那一点,禁制便将彻底激活。
“可开启之后呢?”
赵寒手掌悬停半空,迟迟未落。若只是重返旧日禁仙殿,尚可应对;若是坠入未知之地……“我还能活着出来吗?”
四周禁制波动加剧,被破开的裂痕正悄然弥合。时间所剩无几。
“干了!”
他牙关一咬,双掌猛然前推。石牌滑向目标位置,“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刹那间,白光炸裂为刺目金芒,整片天地尽被金辉吞没。
轰隆巨响自四面八方奔涌而至,脚下碎石瓦砾骤然腾空,绕着他缓缓盘旋。
“还差一线!”
赵寒双臂青筋暴起,双手微微震颤,分明感到断石即将落定。
就在最后一寸将合未合之际,一道神念如针刺入识海,
“晚辈,可知擅启禁制,会招来何等后果?”
声线清冷,却裹挟不容违逆的威压。
赵寒浑身一僵,体内元力瞬间凝滞,断石“咔”地卡在半寸之处。
他右手闪电收回,混元枪已在掌中嗡鸣震颤,枪尖幽蓝流光隐现。
“谁?”
他目光疾扫殿内,石柱倾塌,帷幔撕裂,除自己粗重呼吸,再无半点异响。
可那道神念分明近在耳畔,又似隔着万水千山。
“本座就在你眼前,只是你瞧不见罢了。”
女声微扬,含着几分嘲意。
“禁仙殿设三重禁锢,你方才,不过掀开了最外一层。”
赵寒攥紧枪杆,冰凉触感直透掌心,令他神志清明。
……
他忽然一笑。
“前辈既困于禁制之中,想必是被镇在此地。晚辈若真启了禁制,岂非等于救您脱困?怎反倒横加阻拦?”
“放肆!”
神念陡然锋利如刃,赵寒识海如遭惊雷劈中,眼前黑雾翻涌。
他咬牙撑住身形,混元枪往地面一顿,
“铮!”一声清越长鸣,卸去大半冲击。
那声音见他未倒,语调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