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的孩子在运输账里找到了。
不是名字。
是一笔损耗。
妖皇宫育幼院每月向七族分配幼崽,名义上是寄养,实际按血脉和用途分类。能战斗的送去训练,擅长感知的送去矿区,血脉混杂的送进祭祀区。
途中死亡、逃跑或去向不明,统一记作运输损耗。
狐妖的孩子编号为“赤尾幼体九十七”,状态写着:运输途中灵气不足,损耗。
她看完以后没有哭。
“尸体呢?”
育幼院管事说:“损耗不保留尸体。”
“谁看见他死了?”
“车队。”
“车队的人呢?”
“已经换过三批。”
“那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管事指着账:“这里写了。”
狐妖一把撕下那页。
陈小北下意识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账册是证据。
可对狐妖而言,那一页正用一句没有见证的“损耗”宣布她的孩子不存在。
苏晚晴把撕下的纸收好,没有责怪。
“可以修复。”
狐妖问:“修复以后,他就活了吗?”
“不会。”
“那有什么用?”
苏晚晴沉默片刻。
“让说他死了的人拿出证据。”
她调取同一批运输记录。那辆车共载二十名幼崽,账上写损耗七名,实际抵达十三名,数字正好对得上。
问题在于,抵达名单中有三个重复编号。
也就是说,至少三名幼崽被用同一个编号登记,真实人数并不清楚。
鹿鸣认出负责运输的商会。
正是青鳞族控制的万鳞行。
万鳞行在妖皇城有七处仓库,专门承接贡品、灵兽和祭祀物资运输。苏晚晴申请查库,长老会拒绝,理由是商会资产受保护。
林不凡问:“人算商会资产时可以查吗?”
“不可以。”
“那他们算人时呢?”
“契约没有说明。”
“所以不管算什么,都不让查?”
长老会没有否认。
赵一刀提出夜里进去。
苏晚晴问:“搜查令呢?”
“我们是魔宗。”
“现在是正式使团。”
“那让宗主先撤销我一天职务。”
林不凡觉得这个办法非常熟悉。
以前山匪遇到规则,第一反应总是先把自己变回山匪。
“不行。”
“那孩子可能被转走。”
“所以走紧急流程。”
胡晚照以幼崽生命风险为由签发临时查验令,风翎和鹿族长老作为见证。长老会仍不承认,却没有来得及阻止。
万鳞行第一座仓库里只有粮。
第二座有契约。
第三座发现了二十七只空笼。
笼底留着不同族群幼崽的毛发和血迹,墙上挂着运输路线。路线终点不只妖皇城,还包括南妖域之外。
人族商会、东灵域宗门和中天域飞升台旧址都在其中。
林不凡看到中天域三个字,心里一沉。
失踪幼崽可能被送去飞升台。
顾青禾检查笼上的阵纹,确认它与镇国剑印里的金纹同源。运输途中,笼子会持续抽取幼崽妖力,并把数据记录下来。
“他们在筛选。”她说。
“筛什么?”
“哪些血脉能承受抽取。”
莫问天从聚魂灯里低声道:“飞升台也是这样筛人。”
上界不在意幼崽叫什么。
它只在意哪一种血脉更耐用。
第四座仓库已经空了。
地面残留新鲜车辙,说明有人在他们到来前转移货物。阿九闻出车队去了北门。
楚天骄立即追击。
白小鱼也要去,却被林不凡拦下。
“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长老会可能想把你引开。”
“可车上有孩子。”
“楚天骄去追。”
白小鱼看着北门方向,第一次没有立刻服从。
她握紧木碗。
“师父,我能追上。”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林不凡不想承认。
他担心她。
白小鱼的血脉刚刚苏醒,妖皇城每一座阵都可能控制她。越接近妖脉,她越容易被长老会利用。
“因为你不是唯一能救人的人。”
白小鱼愣住。
林不凡把追击授权交给楚天骄,又让风翎带路、顾青禾远程定位。白小鱼负责留在仓库辨认血脉记录,许三针负责检查残留药物。
“每个人做自己最能做的。”他说,“不是所有事都要你一个人冲过去。”
白小鱼慢慢松开手。
“楚天骄会带他们回来?”
“会。”
“你保证?”
林不凡停了一下:“我相信他会尽力。”
这不是保证。
却比随口保证更重。
一刻钟后,楚天骄传回消息。
车队已在北门外拦下。
车上有十二名幼崽,其中一名赤尾狐妖,手腕上带着编号九十七。
狐妖听见时终于哭了。
她跪下去,又被白小鱼扶住。“吃饭不用跪。”白小鱼说。
“找孩子也不用。”
孩子被送回医馆后,账册上的“损耗”被划掉。
陈小北重新写:
赤尾幼体九十七,姓名待母亲确认,已寻回。
狐妖抱着孩子,说他叫阿灯。
因为出生那晚,家里唯一一盏灯亮了整夜。
陈小北把名字写进去。
阿灯。
不是损耗。
不是货物。
也不是用来测试飞升台的血脉材料。
只是一个终于回到母亲怀里的孩子。
阿灯醒来时不会说话。
他害怕车轮声,也害怕带青色鳞片的人。许三针说,这些反应可能持续很久,不能因为孩子已经找回,就把案件标成结案。
陈小北在记录上加了三项后续。
医疗观察。
母子安置。
运输责任追查。
狐妖问:“我们能离开妖皇城吗?”
“可以。”
“会有人再来抓他吗?”
没人能给出绝对保证。
胡晚照调来两名不属于七族的守卫,临时保护医馆。赵一刀又教狐妖辨认传讯牌,一旦有人强行带走孩子,按下红色阵纹,附近巡逻队和使团都会收到消息。
狐妖把传讯牌缝进衣襟。
白小鱼则给阿灯一只很小的木碗。
阿灯抱住以后不肯松手。
“他是不是饿?”白小鱼问。
许三针摇头:“他只是需要确认东西还在。”
白小鱼听懂了一点。
她小时候也会把食物藏在枕头底下。明明已经吃饱,半夜还是会醒来摸一摸,确认第二天不会重新挨饿。
她没有拿走木碗。
“给他。”
“这是食堂公物。”陈小北提醒。
白小鱼拿出自己的月俸牌。
“从我这里扣。”
陈小北认真记下一只幼崽碗。
狐妖看着他们,忽然说:“我不原谅妖皇宫。”
白小鱼点头:“不用。”
“你是少主。”
“还不是。”
“以后是呢?”
白小鱼想了很久。
“那也不用。”
找回一个孩子,不会自动抵消抓走他的制度。
给一只碗,也不能替别人收走恨意。
他们能做的,只是让“已寻回”后面不再跟着一个草率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