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针接管妖皇城临时医馆后,第一件事是整理血脉暴走记录。
妖皇宫给了他三本名册。
第一本记录高等血脉。
第二本记录普通妖族。
第三本只有数字。
许三针问:“数字是什么?”
医馆主管说:“未入籍者。”
“姓名呢?”
“没有。”
“治疗记录呢?”
“暴走后大多直接处理。”
“怎么处理?”
主管不肯说。
许三针把三本名册逐页比对,很快发现今年共有一百四十三起暴走。妖皇宫公告却只公布一百二十六起。
少了十七个。
胡晚照调取城防记录,找到十七次深夜封街。每次封街后,都会有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车驶入祭祀区。
白小鱼问:“又是幼崽?”
“不全是。”许三针道。
十七人里有老人、有成年妖修,也有一名刚生产不久的狐妖。他们共同的特点不是血脉低,而是都曾在暴走前投诉过妖脉供养。
有人说交粮太多。
有人说服用供养丹后身体不适。
有人发现村里的灵泉在向妖皇城地下倒流。
他们提出问题不久,便被记成暴走。
赵一刀问:“是真暴走还是灭口?”
“记录不足。”许三针说,“要找到人。”
冷库里没有。
育幼院没有。
城防监牢也没有。
十七个人像从妖皇城消失,只在道路维修账里留下十七笔“血污清理费”。
苏晚晴把费用地点标在地图上。
十七处位置连起来,正好围住妖皇宫。
顾青禾查看后判断,那不是随机暴走点,而是一组阵法节点。每一个人在失控时释放的妖力,都被地下阵纹吸收,送往王座下方。
“他们不是被处理以后利用。”她说,“暴走本身就是利用。”
许三针拿出供养丹。
丹药由妖皇宫免费发放,声称可以稳定血脉。可丹中混有一种会让妖力短期变强、长期失控的引脉草。
服药者若本身虚弱,很容易在特定阵点附近暴走。
长老会再以保护城池为名将其击杀,妖力便顺势进入地下。
林不凡看着丹药,心里发冷。
这不是失误。
是一套完整流程。
先让人交粮。
再给他们有问题的丹。
等他们暴走时,便能合理地把人和妖力一起收走。
小魔忽然提示。
【检测到妖脉异常回收协议。】
【协议权限高于当前系统读取等级。】
林不凡立刻追问:“谁写的协议?”
【无法确认。】
“上界?”
【无法确认。】
“你又在保护谁?”
系统停顿很久。
【警告:继续接触该协议,可能导致宿主被上层节点定位。】
这是小魔第一次不以任务失败为理由警告他。
它担心的是他被发现。
林不凡没有拆穿,只问:“能不能找到十七个人?”
【检测到残余生命波动:六。】
只有六个还活着。
顾青禾按照系统给出的模糊方向,锁定妖皇宫东侧一座废弃钟楼。钟楼表面没有阵法,地下却连着妖脉支线。
使团赶到时,长老会的人已经在焚烧记录。
楚天骄一剑斩断火势。
赵一刀带人封住出口。
地下牢室里关着六名妖族。他们的妖丹被锁链连在阵柱上,每一次呼吸都会被抽走一部分力量。
那名狐妖也在。
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在哪里。
没人知道。
她生产后不足三日便被带走,妖皇宫说孩子血脉不稳,需要送去治疗。狐妖后来投诉医馆拒绝告知去向,当夜便在街上“暴走”。
许三针替她解开锁链时,手很稳。
他见过太多伤员,早已学会在治疗时不露情绪。可看见她手腕上的哺育印还未消退,他还是停了一下。
“我会帮你找。”
狐妖看着他:“你能保证找到吗?”
“不能。”
“那为什么说?”
“因为有人必须开始找。”
十七人名单当天公开。
活着的六人标注状态,已经确认死亡的四人写明证据,剩余七人仍在查找。
长老会要求删除姓名,理由是会引起恐慌。
胡晚照拒绝。
她把每个人的投诉内容也附在后面。
妖皇城第一次看见,所谓血脉暴走者并非天生危险。他们在失控之前,都曾清楚地说过自己发现了什么。
街上开始有人拿出旧回执。
一名老鹿妖说,他的儿子也在同一处暴走,名字却不在十七人里。
一名羽族妇人说,她妹妹服过相同丹药。
一名熊妖守卫承认,自己曾按照命令封过街。
名单越查越长。
从十七人变成二十九人,再变成四十三人。
林不凡看着不断增加的数字,第一次希望调查不要再有结果。
可没有结果不代表没人死。
只代表他们死得更安静。白小鱼把十七个人的名字抄在食堂木牌背面。
林不凡问她为什么写在那里。
“来吃饭的人都能看见。”
“你不怕他们觉得晦气?”
“他们以前也吃过饭。”
她指着第一个名字。
“这个人喜欢甜粥。”
那是狐妖醒来后提供的细节。名单上的妖修曾与她关在相邻牢室,每次听见送饭车来,都会问有没有糖。
白小鱼让王福第二天煮一锅甜粥。
不是祭祀。
也不是为了让死者原谅谁。
只是让所有人记得,名单上的数字曾经有口味、有家人,也会在饿的时候等一碗饭。
甜粥开锅时,六名幸存者都来了。
那名狐妖只喝了半碗。她身体还很虚,手却一直抓着名单,逐个辨认牢里听过的声音。她无法确认所有死者,只能在三个人名后写下“曾回应”。
许三针没有催她。
医馆过去习惯追求完整结论,仿佛只要病历填满,事情便能结束。可创伤不是一张当天就能结清的单据。有人记得一句话,有人只记得锁链响了几次,也有人醒来后什么都不愿说。
他新增了“暂不陈述”一栏。
不是证词无效。
是允许活下来的人先活着。
长老会派来的医修认为这样会拖慢调查。许三针把夜班表递给他,邀请他先陪六名幸存者过一夜。
那名医修只坐到子时,便发现每个人都会在不同声音响起时惊醒。有人怕车轮,有人怕钟声,狐妖则不许任何人关门。
第二日,他亲手撤回了反对意见。
名单旁因此又多了一张告示:
记忆不完整,不等于伤害没有发生。
无法立刻说完,也不等于放弃追查。
白小鱼把甜粥放在告示下面。
这一次,没人被要求边吃边证明自己受过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