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妖域使团在黑风山住了三天。
第一天查食堂。
第二天还在查食堂。
第三天,风翎终于承认,他们不是对无极魔朝的军力不感兴趣,只是军营那边没有饭香。
十二名使者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他们不抢,也不多拿,只把每一顿吃了什么、每个人领了多少、剩饭怎么处理全部记下来。
石大壮被盯得很不自在。
“他们是不是怀疑我们在饭里下毒?”
白小鱼摇头:“不是。”
“那他们记什么?”
“记怎么让每个人都有饭。”
她说这句话时没在吃东西。
林不凡听见以后看了她一眼。白小鱼以前进食堂只看锅里还有多少,从不看排队的人。如今她竟然会注意使团为什么盯着发饭窗口。
风翎记录得最仔细。
黑风山食堂没有多复杂。弟子、雇工和来办事的百姓使用不同颜色的木牌,按工作时长和需要领取饭食。没带牌也不会饿着,只要在临时册登记名字和来由。遇到灾害,食堂会直接转为救济点,账可以后补,人不能后救。
“若有人每天都说自己忘了带牌呢?”风翎问。
负责窗口的胖厨子回答:“先给饭,再去查。”
“查出他撒谎?”
“让他补工,洗碗或者搬菜。”
“如果他不愿意?”
“那就问他是不是遇到了别的事。真想白吃的人有,但没你们想的那么多。”
风翎沉默了一会儿,在册子上写了很长一行。
南妖域的粮食按照血脉等级分配。
妖皇宫、七大强族和守卫妖脉的祭司领取第一等灵食;能化形、能参战的妖领取第二等;血脉弱小、不能化形或没有族谱的妖领取剩余口粮。
若粮食不足,最末一等先停。
风翎说这是为了保住强者。灾年里,强者能守城、狩猎和抵抗血脉暴走,理应优先得到食物。
石大壮觉得有道理。
“守城的人确实要吃饱。”
苏晚晴问:“最后一等饿死以后,谁种地、运粮、修路?”
风翎没有回答。
南妖域的制度不是没人看见问题,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能先保眼前。强族怕失去战力,地方怕报出灾情被问责,商会怕承认缺粮后价格失控,妖皇宫则怕百族知道妖脉正在衰退。
所有人都做了对自己最稳妥的选择。
合在一起,便是一场越来越大的饥荒。
陈小北把使团带来的公开账册抄了一遍,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南妖域今年的总产量虽然下降,按账面数字仍足以维持百族基本口粮。真正的缺口出现在“血脉供养”一项。
每个月,都有大批灵谷、兽肉和丹药被送入妖皇宫地下,用于供养妖脉。
“妖脉吃饭?”林不凡问。
风翎解释:“妖脉是南妖域所有妖族血脉的源头。它若枯竭,新生幼崽会越来越弱,成年妖族也更容易失控。供养妖脉是百族共同责任。”
“供养以后有效吗?”
“以前有效。”
“现在呢?”
风翎又不说话了。
苏晚晴在账册上做了一个记号。
三年前,供养妖脉的资源突然增加了一倍;两年前增加到三倍;今年已经接近南妖域全部灵食的四成。
可妖脉仍在衰退。
这不像供养。
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顾青禾把南妖域的灵气流向图与中天域坐标叠在一起。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线,在高空某处出现了短暂重合。
“不是妖脉吃掉了这些资源。”她说,“资源里的灵气通过妖脉,被送去了别处。”
“中天域?”
“更高。”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莫问天从聚魂灯中现身,看了一眼图。
“上界。”
他当年还是魔尊时,听过一些关于五域地脉的传闻。飞升台不只接引修士,也会借助各域最核心的力量维持通道。南妖域用的是妖脉,西荒域可能是魂脉,东灵域是宗门气运,北寒域则可能与域外裂隙有关。
“也就是说,”林不凡慢慢道,“南妖域把四成口粮送进妖脉,妖脉又把灵气送到上界?”
“只是推测。”顾青禾说,“需要实地确认。”
小魔忽然弹出一行提示。
【警告:妖脉通行权限未获得,无法读取目标流向。】
林不凡盯着那句话。
“你知道流向,只是没有权限?”
【无法读取。】
“无法读取和不知道不是一回事。”
系统没有回答。
这已经是它第二次避开问题。
苏晚晴没有继续追问系统,而是列出出使物资。
粮食、低价辟谷丹、治疗血脉躁动的药材、便携阵盘、传讯节点,还有能支撑两百人连续工作一个月的基础物资。
林不凡看见预算,眼前一黑。
“我们是去参加秋祭,还是去接管南妖域?”
“系统不是让你吞并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支持系统任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支持提前计算吞并成本。”
苏晚晴把预算翻到第二页。
账面上的数字让林不凡意识到,吞并一个地方最便宜的部分可能是打仗。真正贵的是让那里的人第二天还能吃饭、看病、修路和继续活下去。
白小鱼主动提出可以少带一点她的个人口粮。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立刻补充:“只少一点。”
“多少?”
“半顿。”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苏晚晴没有笑,把那半顿口粮照常保留,只在另一栏写下:白小鱼自愿提供个人储备,由王朝按市价记账。
白小鱼有些不解:“我送出去也要记?”
“要。”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分,是你的选择。不能因为你愿意,就让所有人以后都觉得你应该分。”
白小鱼想了很久,点点头。
使团离开的前一晚,那名鹿妖少年的契主终于通过传讯联系黑风山。
青鳞族长老蛇无咎没有露面,只派来一名管事,要求立刻把“青鳞族资产”送回。
赵一刀当场把刀放到了桌上。
林不凡让他收起来。
“我们是讲道理的人。”
赵一刀看了看契约,又看了看鹿妖少年脖子上的锁环。
“宗主,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用魔王威压?”
林不凡这才发现,自己的十息威压已经开了三息。
他关掉威压,对传讯阵另一头说:“人可以回去,先确认他自己愿不愿意。”
管事冷笑:“灵兽没有自行决定去留的资格。”
“谁规定的?”
“百族祖制。”
“把祖制原文发来。”
对方没想到他会要原文。
半个时辰后,一份有两千多年历史的灵兽契约条例传到黑风山。苏晚晴逐字看完,在第七页找到一条被后世删去的内容。
凡已开灵智、能识自身者,不得强契。
青鳞族使用的版本没有这一句。
风翎看见原文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知道灵兽契约残酷,却不知道所谓祖制本身就被改过。
鹿妖少年脖子上的锁环开始发热。
契主在远处催动了惩罚。
少年跪倒在地,仍发不出声音。白小鱼冲过去想掰断锁环,却被林不凡拦住。强行破坏可能连他的妖丹一起毁掉。
顾青禾迅速架起隔绝阵,苏晚晴核对契约节点,莫问天则从旧法里寻找解除方式。
所有人忙成一团时,食堂的胖厨子端来一碗粥。
“先让他咽一口。”
少年已经疼得无法化形,却还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白小鱼扶着他的头,一点点把粥喂进去。
“别怕。”她说,“他们这里解除契约也要走流程。”
“很慢。”
“但会走完。”
一刻钟后,苏晚晴找到了契约里唯一的临时中止条款。
若灵兽处于濒死状态,为保全契主资产,第三方可暂停契约十二个时辰。
她面无表情地启用条款。
锁环暗了下去。
林不凡看着“保全资产”四个字,第一次觉得有些规则不是需要修补,而是需要从根上重写。
鹿妖少年终于能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也不是道谢。
“我叫鹿鸣。”
陈小北立刻把随行登记上的“青鳞族坐骑三号”划掉。
重新写上了他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使团启程。
风翎带走了黑风山食堂的领饭流程、灾时配给表和临时登记册。
临走前,他问能不能再抄一份洗碗补工规则。
林不凡说可以。
白小鱼则给鹿鸣装了一袋干粮。
她装得很认真,每放进去一块饼,都要确认自己剩下的还够。
最终,她只拿回一块。
“这个是我的。”
鹿鸣点头。
白小鱼想了想,又把那一块掰成两半。
“路上一起吃。”
风翎望着她额前那撮翘起的头发,神情越来越复杂。
妖皇一脉的古老记载里,有一句很少被人提起的话。
真正继承妖皇印的,不是血脉最强者。
而是饥饿时仍愿意分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