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旧部烧档案之后,朝堂上最先出现的争论,不是如何追捕刺客,而是以后谁还有资格下令。
兵部说战时应由统帅临机处置。
内廷说宫中危急不能层层报批。
地方官则说,若每道命令都要留档,往后谁还敢担责。
苏晚晴坐在旁边,把他们的话一一记下。
林不凡看见她记的不是内容,而是说话人的名字。
“你准备算谁的账?”他低声问。
“先算他们准备让谁替他们担责。”
第二日,苏晚晴推出一张新表。
表名很长:紧急权力启用、期限及复核登记表。
第一栏是权力编号,第二栏是启用人,第三栏是依据,第四栏是影响范围,第五栏是结束时间,第六栏是复核人。
最后一栏是:若判断错误,由谁承担后果。
兵部侍郎看完便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调三千禁军出城,不能只写一句‘情况紧急’。”
“若敌人已经杀到城下呢?”
“那就写敌人已经杀到城下。”
“若来不及写?”
“先口头启用,事后三个时辰内补齐。若三个时辰都没有,就说明你不是来不及,是不想写。”
朝臣纷纷表示这会束缚办事。
“会。”苏晚晴承认,“束缚的是不肯说明白的人。”
林不凡看着那张表,想起自己刚穿越时,连山匪收保护费都没有收据。那时候谁拳头大,谁就能说自己是规矩。
小魔提示:宿主正在削弱旧秩序核心,魔威增加四百点。
林不凡问:“这也算魔?”
小魔沉默很久:依据现有词库,算极其危险。
林不凡笑了一声。
苏晚晴又递来一张表:“还有一个问题。编号由谁发?”
“不是你负责吗?”
“我定的是格式,不是权限。编号掌握在财务司手里,别人会说我借制度夺权;交给皇帝,地方又会说所有紧急权力仍归内廷。”
她指着纸面:“编号本身也是权力。”
萧明昭被请来参加讨论。她看完,建议将编号分成三类。地方事务由地方议事席发,军务由兵部和地方共同发,皇室及跨州事务由临时联席发。每个编号都必须追溯到原始记录。
兵部侍郎急道:“那皇帝呢?皇帝下令也要编号?”
萧明昭看了他一眼:“皇帝的命令若不需要记录,难道更不需要负责?”
这话传到萧承岳耳中时,皇帝正在批阅奏章。
他沉默半晌,拿起朱笔,在章程上盖了印。
“朕的命令,也编号。”
第一个编号很快发下来。
大乾临时权力编号:乾急一号。
启用人:萧承岳。
事由:封闭镇国剑库外围三道通道,防止玄天旧部接应。
影响范围:皇城北、东、西三门。
期限:十二个时辰。
复核人:萧明昭、苏晚晴。
责任承担:皇帝本人。
林不凡看完,觉得最后一栏太直白:“可以改成‘由启用人承担’。”
萧承岳摇头:“朕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写,旁人更不会写。”
事情本来进行得很顺利,直到陈小北发现乾急二号没有发出。
“二号去哪了?”
苏晚晴翻了翻登记册:“被驳回了。”
“什么命令?”
“内廷申请临时封锁所有宫门,理由是‘防止人员流动造成不安’。”
“这也能驳回?”
萧明昭道:“没有具体风险,没有期限,也没有解除条件。它只是想把所有人关起来。”
苏晚晴在驳回栏写下:理由不足,范围过大,退回补充。
内廷官员脸色难看:“宫门乃皇室重地,何时轮到外人审查?”
“只要使用的是公共禁军和公共阵法,就不是私宅。”
几日后,编号制度在地方试行。青州一位县令发出“青急七号”,命民夫连夜修河堤,却没有写预计完工时间。
苏晚晴退回重填。
县令回信:“水患紧急,何以预估?”
苏晚晴回信:“正因水患紧急,才要说明何时复核。”
县令只好写上“每六个时辰复核一次,水位下降后解除”。第三次复核时,水位果然下降,民夫提前回家,少征一千二百人,少耗四千斤粮。
有人说制度让事情变慢了。
陈小北却算出,制度让错误少了一半。
夜里,苏晚晴独自整理当天的编号。
林不凡给她送来一碗面。
“你也给我编号了吗?”
“你不属于紧急权力。”
“那我属于什么?”
她笔尖停了一下:“属于需要长期观察的风险。”
林不凡觉得这不像夸奖。
苏晚晴把面推到他面前。碗底压着一张小纸条:林不凡临时授权,期限一日,复核人苏晚晴。
“我什么时候授权了?”
“你刚才调了厨房两个灶。”
林不凡只好在责任承担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晴看了一眼,轻声说:“这次别把自己放在最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头继续整理册子,仿佛什么都没说。
对于靠模糊活着的人来说,清楚确实很危险。
可对于一直被模糊吞掉的人来说,清楚也许是他们第一次知道,事情究竟该找谁。
编号制度真正遇到阻力,是在一场小雨之后。
帝都西街的排水阵突然失效,积水漫进三十七户商铺。地方官发了“西急一号”,命人封闭街道;兵部又发了“兵急二号”,调禁军来驱散围观百姓;内廷随后发出“宫急三号”,要求所有消息不得外传。
三个编号互相冲突,半条街的人被堵在雨里。
苏晚晴没有先追究谁对谁错,而是把三张令牌放在桌上。
“谁的范围最大?”
内廷官员道:“自然是宫急三号。”
“依据呢?”
“防止谣言。”
“谣言是什么?”
对方答不上来。
西街的商户代表被请来后,直接把一只泡坏的账箱放到案上。
“我们不在乎你们谁的编号更大。”他说,“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店,把货搬出来。”
苏晚晴当场宣布三号暂缓,二号改为维持秩序,一号增加排水和临时通行条款。
有人指责她越权。
她拿出自己的编号:“财务制度复核权限,晚晴审二号,期限六个时辰,复核人萧明昭。”
林不凡看得目瞪口呆。
“你给自己也编了号?”
“当然。”
“谁批准的?”
“我自己提出,萧明昭复核,皇帝备案。”
“那这不还是你说了算?”
苏晚晴抬眼:“所以我把复核人写上了。”
第二天,西街恢复通行。商户们把三张编号令牌抄了一份,贴在店门口。不是为了敬畏,而是为了以后有人再来封街时,知道他究竟依据什么。
这件小事很快传到三州。
地方官开始发现,编号不是用来限制他们发令,而是用来保护他们不被上级随意改口。过去一纸口谕便能让县令背上十年责任,现在只要把启用理由和期限写清,便有人能证明他当时为何这么做。
当然,也有人试图钻空子。
一名官员连续发出乾急九号、乾急十号和乾急十一号,把同一项征调拆成三次,想避开复核。
苏晚晴把三张编号并在一起,认定属于同一事项连续启用,立即退回。
那名官员问:“这又是谁规定的?”
苏晚晴指向表格最下方。
“常识。”
林不凡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苏晚晴已经不只是记账了。
她在给权力留下脚印。
而脚印越清楚,后来的人就越不能假装自己从未走过这里。
夜里,苏晚晴把编号册锁进柜中。
林不凡问:“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习惯编号了,会不会有人重新想办法绕开?”
“会。”
“那你还做?”
她合上锁:“规矩不是为了让坏人消失,是为了让他们绕开规矩时留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