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萧明昭来时没带仪仗,只带了两名女官和一摞地方奏报。
她穿着素色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如果不是女官们走路的姿态太过规矩,看起来就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女子出门访友。
国库的门卫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去。
“长公主殿下。”其中一名女官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让门卫听清。
门卫立刻跪下。
“不必。”萧明昭摆手,”我只是来看看账目,不是巡视。”
她说自己只是旁听。
林不凡听到消息时,正和陈小北对着那些假驿站的账。他抬起头,看到萧明昭已经走进了院子。
“长公主。”林不凡起身行礼。
“林先生不必多礼。”萧明昭环顾四周,看着堆满院子的账箱,”这就是户部国库?”
“是。”
“比我想象的乱。”
林不凡笑了:”比我想象的也乱。”
萧明昭走到桌边,看了看摊开的账本。她没有立刻提问,只是静静地翻阅,目光在数字和文字之间快速移动。
白小鱼小声问苏晚晴:”她是谁?”
“长公主。”苏晚晴道,”当今皇上的姐姐。”
“公主还管这些?”
“不管。”苏晚晴看着萧明昭的背影,”但她一直在看。”
半个时辰后,萧明昭合上手中的账本,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有问题。”
林不凡走过去看。那是一份水灾赈济的报告,数字密密麻麻,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哪里有问题?”
“人数。”萧明昭道,”这份报告说三州水灾,受灾人口十二万三千。但这个数字是按户籍统计的,不是按实际人数。”
“有什么区别?”陈小北问。
“户籍上的人,不一定在当地。”萧明昭翻开她带来的奏报,”我这里有地方官上报的实际数字,受灾人口应该是十五万零七百。差了将近三万人。”
“三万人……”林不凡皱眉,”这些人是谁?”
“流民。”萧明昭道,”他们的户籍不在灾区,但灾情发生时,他们正在那里。按户籍统计,他们不算受灾人口。按实际情况,他们和当地人一样挨饿。”
她指出户部把水灾人口按户籍、不是按实际人数统计,漏了流民三万七千。
苏晚晴听完,立刻翻出其他几份赈灾报告。每一份都是按户籍统计,没有一份统计实际人数。
“如果都是这样,”苏晚晴快速计算,”这些年的赈灾,至少漏了十几万人。”
“十七万三千。”萧明昭已经算过,”我统计过五年的数据。”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不凡觉得这位旁听的攻击性,比沈铁衣的刀还强。
沈铁衣的刀砍人,长公主的数字杀人。而且被杀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户部知道吗?”林不凡问。
“知道。”萧明昭道,”我提过三次,每次都说会改。但到现在,统计方式还是老样子。”
“为什么不改?”
“因为改了,赈灾的钱就要多拨。”萧明昭看着那些账本,”按户籍统计,账面好看,开支也少。流民本就没有户籍,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白小鱼听得愣住了:”这也太……”
“太什么?”萧明昭转头看她,”太残忍?太冷血?还是太现实?”
白小鱼说不出话来。
“户部不是不知道,”萧明昭继续道,”他们比谁都清楚。但国库的银子就那么多,用在流民身上,就要从别的地方省。省不出来,就只能装作看不见。”
林不凡沉默了一会儿:”那长公主为什么来?”
“因为我看得见。”萧明昭道,”既然看得见,就总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朝会上,有御史弹劾长公主干政。
奏折写得很严厉,说长公主不守本分,擅自查阅户部账目,干涉朝政,违背祖制。
皇帝看完奏折,问萧明昭:”你怎么说?”
萧明昭站在殿中,行礼后道:”臣妾确实查阅了户部账目。”
“为何?”
“因为那些账目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赈灾人数不实,导致数万流民得不到赈济。”萧明昭的声音很平静,”臣妾以为,这比干政更要紧。”
殿上有大臣出列:”长公主所言差矣。赈灾自有户部负责,公主身份尊贵,不该插手此事。”
“不插手,那些人就会饿死。”萧明昭看向那位大臣,”大人觉得,守住规矩重要,还是守住人命重要?”
“这……这是两回事。”
“不是两回事。”萧明昭转向皇帝,”陛下,臣妾只是想问一句,那些流民,算不算是大乾的子民?”
皇帝沉默了。
“如果算,他们受灾,为何得不到赈济?如果不算,那大乾的疆土,是为谁而立?”萧明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妾不懂政事,只是觉得,既然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就该被看见。”
殿上又有人要说话,萧明昭继续道:”诸位若觉得臣妾干政,臣妾愿意接受责罚。但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把那三万七千人的赈济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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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着萧明昭,又看了看那些沉默的大臣,最后叹了口气:”户部核查此事,如属实,立刻补发赈济。”
“陛下英明。”萧明昭行礼。
“至于干政一事……”皇帝顿了顿,”朕看来,这不是干政,是尽责。身为皇室,本就该为天下苍生着想。诸位若有闲心弹劾,不如多想想怎么把账算清楚。”
弹劾的奏折就此压下。
但朝臣对萧明昭的态度,更加微妙了。
萧明昭回到国库时,林不凡正在整理经手人的名单。
“朝会如何?”林不凡问。
“如预料中。”萧明昭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弹劾、辩驳、皇帝和稀泥。不过至少,那笔赈济能发下去了。”
“长公主不担心吗?”苏晚晴问,”这样下去,针对你的声音会越来越多。”
“担心。”萧明昭喝了口茶,”但比起那些,我更担心那三万七千人等不到粮食。”
她把奏折放到桌上:”我若不看,这三万人便会从纸上饿死。诸位很在意名分,能不能顺便在意一下人?”
这是她在朝会上没说出口的话。
在朝堂上,她要顾及皇帝的脸面,要顾及规矩。
但在这里,她可以说得更直白。
没有人回答。
苏晚晴看她一眼,说:”明日的预算会,留个位子。”
长公主点头,像终于找到一个不用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场的地方。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账本。这次看的是河道治理的账,一页页翻得很慢,每个数字都看得很仔细。
白小鱼趴在桌边,小声问陈小北:”她真的是公主吗?”
“是啊。”
“公主不该是住在宫里,穿着漂亮衣服,每天什么都不做的吗?”
陈小北想了想:”可能每个人想做的事不一样吧。”
“那她想做什么?”
陈小北看着萧明昭埋头看账的样子:”可能是想让那些被漏掉的人,重新被看见。”
白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国库里还亮着灯。
萧明昭翻完了最后一本河道治理的账,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工程款虚报,实际用量不足报销量的六成。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林不凡递过来一杯热茶:”长公主歇会儿吧。”
“不急。”萧明昭接过茶,”这些账拖得越久,窟窿就越大。能早一天查清,就能早一天堵上。”
“长公主为何如此在意这些?”林不凡问,”以您的身份,完全可以不管。”
萧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因为我见过饿死的人。”
“什么时候?”
“十年前,陇西大旱。”萧明昭看着手里的茶杯,”我随父皇出巡,路过一个村子。村里的人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我看到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只剩皮包骨。他看着我们的马车,没有乞讨,只是看着。”
她顿了顿:”后来我问当地官员,赈济为何还没到。官员说已经发了,但发的数量是按户籍算的,那个村子户籍上只有一百人,实际有三百多。多出来的两百人,没有份额。”
“那个孩子呢?”白小鱼忍不住问。
“死了。”萧明昭平静地说,”就在我们离开的第三天。”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看这些账。”萧明昭抬起头,”我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能记住那些被漏掉的数字。那不是数字,那是人。”
苏晚晴看着她,许久才道:”长公主能来,是我们的幸运。”
萧明昭摇摇头:”是那些人的幸运。如果这次能把账查清楚,以后的赈济,或许能多救几个人。”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在账本上做标记。
林不凡站在一旁,突然觉得,这位长公主的背影,比任何武者都要坚定。
因为她面对的不是刀剑,而是更难打破的东西——
麻木、惯例、还有那些以规矩为名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