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点登记第三日,报名的人已经排到了街角。
其中有商户、工匠、散修,也有昨日还在骂朝廷的布庄掌柜。掌柜排到跟前,先声明了三遍自己不是支持朝廷。
“我就是店在阵点旁边。阵破了,布也没了。”
苏晚晴把这句话记成“自愿参与,动机不作限制”。
林不凡觉得这一条写得很准确。人做一件事,不必先拥有高尚动机。愿意守住自己的店、邻居和饭碗,本身就是一种真实的责任。
问题是阵点越来越多,登记和轮换很快超过了原有官署的处理能力。
第一天还能靠喊。第二天喊不过来了,有人连站了六个时辰没人换,被抬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刚上岗。
陈小北提出把每个阵点分成四班,设置灵力上限、休息时间和交接记录。周文负责核对身份,白小鱼负责送饭,赵一刀负责抓那些想趁乱插队的人。
“为什么插队也要抓?”白小鱼不解,“他们想多干活呀。”
“有人插队是为了多输灵力,赚那两块灵石。”赵一刀说,“有人插队是为了混进阵点动手。”
白小鱼点头:“那饭也分两种。一种给好人,一种给抓住的坏人。”
赵一刀想了想:“坏人的饭可以少一个肉包。”
“不行。”白小鱼严肃道,“饿着会影响审问。”
这套听起来很奇怪的后勤制度,居然让阵点稳定下来。
——
第三夜,玄天发动了新的攻击。
灰线不再抽取灵力,而是让阵点之间互相冲突。
东城阵师收到命令,说西城阵点灵力过量,需加压平衡;西城阵师收到的命令则完全相反。两边同时加大输入,阵盘中央的灰色迅速膨胀,像一滴墨掉进清水,转眼铺满半盘。
顾青禾发现的时候,两处阵点之间只剩一线距离。
“它想让我们自己把阵烧掉。”
林不凡立即下令停掉两处阵点。
可两边的值守修士都不愿意。
东城的布庄掌柜带头喊,说停了就是让西城占便宜——今晚的灵石按输入量结算,凭什么他们停我们也停。西城的阵师喊回来,说东城这三天一直在偷灵力,账上早对不平。
两群人隔着一条街吵起来,声音越吵越大,阵柱上的光也跟着越来越亮。
林不凡走到两边中间。
他没有开领域。三息,他还留着。
他从怀里掏出苏晚晴前天刚制定的交接表,举起来。
“谁能证明自己输入的灵力更多?”
两边一愣。
“交接表在这儿,编号、时辰、灵牌号,谁想对,现在就能对。”
没有人上前。因为过去两天,两边都嫌麻烦,登记记得断断续续。
“那第二个问题。”林不凡把表放下,“谁能证明阵点里的灵力属于自己?”
这回连吵的人都没声了。
“既然都证明不了,就按表停机。两边各退一班,等顾青禾重新核验。核验完,多的补,少的算,谁吃亏我签字。”
还是有人不服,嘴里嘟囔着什么。
老秦从后面挤过来,一巴掌把手里的烧饼拍在那人肩上。
“你们吵得再响,阵也不会多护一条街。”
两处阵点终于同时降下灵光。
——
灰线失去了冲突,反而露出了一条极细的通路。
楚天骄循着剑意追出去,在城南一口废井里找到第十枚母钉。
那枚母钉已经被煞心包裹,像一颗长在铁里的黑瘤,井壁上爬满灰色的丝。
他站在井口,握剑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的他会直接跳下去,一剑劈开。玄天最擅长利用的,就是这个“直接”。
于是他退了半步,等顾青禾封住井口,再由三名阵师共同拆除。
三个人拆了将近一个时辰,途中母钉炸出两次煞气,都被井口的封阵吃住。
母钉离开地脉的瞬间,整座城的灰线都暗了一瞬。
阵点上的人第一次看见,原来他们的坚持真的能让玄天受伤。
有人举着灵牌喊了一声,也没喊出什么内容,就是喊了一声。旁边的人跟着喊。喊完之后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又各自回去站岗。
——
废井里的母钉拆出后,附近阵点的压力果然下降,却有一批新的问题浮出来。
自愿站阵的人太多,灵力来源变得复杂。有人修火系功法,有人修水系,有人干脆把攒了半辈子的灵石一股脑倒进阵槽。不同力量在同一阵点碰撞,阵师不得不重新调整比例,一晚上改了四次。
一名年轻阵师累得直骂:“若按旧制,直接征调金丹以上修士,哪会这么麻烦?”
苏晚晴正好路过,停下来问:“旧制征调之后,谁负责他们的伤?”
年轻阵师张了张嘴。
“旧制里有伤亡抚恤这一条,”苏晚晴说,“我查过了。十年里报过十一次,批过零次。”
白小鱼把一碗饭塞给他:“先吃,吃完再嫌麻烦。”
那阵师接过饭,蹲在阵槽边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发现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木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木匠只有炼气一层,正把自己做的木灵牌一块块嵌进阵槽的缝里。那牌子是榫卯拼的,严丝合缝,卡进去之后阵槽里那点乱窜的灵力果然稳了些。
“你为什么来?”年轻阵师问。
木匠头也没抬:“我不会打架。但我会做东西。城里要是没了,我做的门窗也没人用。”
这句话被记录在阵点日志里。
日志本来只是为了统计灵力消耗,后来慢慢变成了另一样东西——每个人为什么留下的见证。有人写因为家人,有人写因为铺子,有一个只写了七个字:不想让娃看见我跑。
苏晚晴看到那一条时,笔尖顿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批注。
——
夜深后,玄天再次尝试让两处阵点互相冲突。
同样的手法,同样两条互相矛盾的命令。
这一次值守的人没有争吵。
他们先看交接表,再对照灵牌编号,然后有人跑去另一处阵点当面问了一句:“你们真的加压了吗?”
对面说没有。
两边一起把那两条命令交给了顾青禾。
灰线没有等到混乱,反而被从中间截断,像一条被人捏住七寸的蛇,在阵纹里抽了两下,暗了下去。
顾青禾看着渐渐熄灭的灰色,第一次露出笑意。
“玄天的阵法依赖默认服从。”她说,“人一旦开始互相确认,它就会变慢。”
林不凡站在她旁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年,在魔宗定下的第一条破规矩:凡事留个凭据。
当时是为了讨债。
现在他有点明白,那玩意儿其实是个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