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太极殿前多了一块白布屏风。
屏风上方挂着一块新匾。
帝都假皇命一号,公开核验处。
匾额的字是陈小北写的。
他写完以后觉得太直白,担心不够庄重,苏晚晴看了一眼,说很合适。林不凡则觉得大乾的牌匾能从“奉天承运”进化到“公开核验”,多少算文明小小地拐了个弯。
白布前摆着三张案。
第一张放假皇命的拓本。
第二张放御前旧诏的样本。
第三张放一盆清水和一只瓷碟。
围观的人很多。
有朝臣,有被临时征来的各司书吏,也有从宫门外探头探脑的百姓。按旧例,皇命这种东西只能由内廷捧出来,普通人别说凑近看,连听见全文都算冒犯。
可如今一份自称皇命的东西,正要公开证明自己是假的。
大家都觉得新鲜。
也有点害怕。
户部尚书站在最前面,脸色像昨夜没睡好。
他当然没睡好。假命令若真被人信了,剑库案立刻会变成魔朝插手大乾;若假命令被证明是内廷有人伪造,那大乾的脸便会在自家门口摔个响亮。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负责。
林不凡倒睡得不错。
昨夜白小鱼为了安慰大家,熬了一锅灵谷粥,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放了三种肉干和半截人参。味道很有攻击性,但确实让他一觉睡到天亮。
“开始吧。”萧承岳道。
苏晚晴没有先请阵师。
她让周文念出假皇命全文。
周文的声音起初有点抖,念到“无极魔王林不凡及同党,即刻收监候审”时,殿前一阵低低骚动。
有人看向林不凡。
林不凡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承认自己确实还没被收监。
“第一项,文字格式。”苏晚晴拿起两份诏书,“大乾御前诏书的‘即刻’二字,内廷誊录有固定间距。原因不是文雅,是防止中途添改。假皇命把两个字连写了。”
一名礼部官员皱眉。
“或许是书吏一时疏忽。”
“可以。”苏晚晴说,“所以只凭这一项,不能定假。”
她没有顺势压人,反而在第一张核验表上写下:格式异常,尚不足以定论。
围观者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们原以为这是一场给魔朝洗脱嫌疑的表演。可苏晚晴连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都不肯直接算数,反而让人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项,印泥。”
顾青禾上前,将从诏书边缘刮下的灰末放入瓷碟。清水一碰,灰末没有散开,反而浮出极细的银线。银线彼此缠绕,像被冻住的蜘蛛丝。
“御前印泥以赤阳朱砂、灵泉胶和皇城金箔调制。”顾青禾道,“不会出现这种煞银丝。”
“煞银丝做什么用?”有人问。
莫问天从聚魂灯里飘出半个脑袋。
“让印里的灵性听话。”
“普通印泥只能留下图样。掺了煞银丝,便能借印痕传递一丝神魂意念。拿着诏书的人会本能觉得它可信,修为越低,越难察觉。”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林不凡看着那盆水,心里直嘀咕。玄天这人真是把造假做出了产业升级。他在现代见过假章、假合同、假领导口头承诺,没见过连“看起来像真的”都能炼成法术。
“第三项,皇印灵压。”
这一次,萧承岳亲自走下御座。
内侍捧来一枚备用御印。真印没有立刻盖下,而是悬在假诏上方。两枚印痕隔着半尺,灵光本该相互感应。
可真印一靠近,假诏上的灰印便往内缩了一寸。
像一条被太阳照到的虫。
楚天骄的剑骨轻震。
“它怕真印。”他说。
“不是怕。”莫问天道,“是它根本没得到皇朝气运承认。”
这句话终于让大多数人信了。
真印、阵师、剑骨、旧制格式,四样证据摆在一起。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或许都能被人说成巧合;可四样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便不再是巧合。
钱鹤年站在人群后,悄悄往外退。
他才退了两步,赵一刀便从柱子后面伸出一只脚。
钱鹤年被绊得踉跄,险些扑到白布上。
赵一刀把他扶稳,态度很好。
“钱掌事,核验还没结束呢。”
钱鹤年勉强道:“我、我只是想去方便。”
“巧了。”赵一刀说,“镇魔司的问询房旁边就有。”
沈铁衣一挥手,两名镇魔卫便把人带下去。
钱鹤年终于急了。
“我只是运车!我不知道假诏!我从没碰过御前印!”
苏晚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想走?”
钱鹤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假皇命核验到这里,本该结束。
然而陈小北在整理诏书边角时,忽然停住了。
“苏姐姐,这里多了一个字。”
众人凑过去。
假诏最末的落款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编号,按旧制应为内廷抄录序号。可在“第七十二号”之后,多出一个不起眼的“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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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整张诏书上,像笔锋不小心拖出的墨点。
苏晚晴却盯着它看了很久。
“大乾诏书编号里没有‘复’字。”她说。
“那是什么?”林不凡问。
陈小北翻出昨夜抄下的剑库编号册,指向一处。
“剑库的归还文书上,有些批次也写了‘复’。”
裴守墨快步上前,脸色变得极难看。
“那不是编号。”
“是复验标记。”
按照旧制,镇国剑归库后若因剑息不稳需再次校验,文书末尾会加一个“复”字。可那批加了“复”字的剑,正是后来确认被替换成假剑最多的那批。
“有人用同一套标记串联了剑库与内廷。”苏晚晴道。
“不是某个书吏的习惯。”
“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顾青禾接过假诏,神识沿着那个“复”字探入。灰印里的煞银丝忽然亮起,像被触到了痛处。
一缕极细的剑意从字里射出,直扑陈小北。
所有人都没料到,一张已经被压制的假诏里还藏着第二道杀机。
林不凡离得最近。
他甚至来不及想,只抬手挡在陈小北前面。
魔王领域在帝都本就微弱,仍被他硬生生挤出一层黑色屏障。
剑意撞上屏障,发出一声尖鸣。
林不凡手臂一麻,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楚天骄随后一剑斩落,将那缕煞意钉进石砖。
灰光散开,石砖上留下一个“复”字形的焦痕。
陈小北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刚才还在为自己发现线索高兴,下一瞬就明白了:原来查账不只是对数字。有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字杀人。
林不凡揉了揉发麻的手臂。
“没事吧?”苏晚晴问。
“没事。”
“手。”
“真没事。”
苏晚晴没再问,直接抓过他的手腕检查。伤口很浅,却有一点煞气附在边缘。她拿出净煞符贴上去,动作很稳,指尖却比平日凉。
林不凡忽然不太敢说玩笑话。
“陈小北。”他转头。
少年低着头:“是我不小心。”
“不是。”林不凡道,“你找得对。”
“可差点——”
“差点说明对方怕了。”
林不凡蹲下来看着他。
“以后发现不对,先喊人,别一个人往前凑。查账的人最值钱的地方不是脑子快,是能活着把账交出来。”
陈小北用力点头。
午后,内廷修印房又送来消息。
火灰里发现一块半熔的印模,背面同样刻着“复”字。
而那块印模原本对应的,不是御前诏书。
是护国大阵的临时征调令。
林不凡看着那行记录,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玄天伪造皇命,不只是为了抓他们。
他想要的,是能调动全城修士的那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