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印诏光在皇城上空悬了半个时辰。
它没有立刻落下。
灰色灵光像一只耐心的眼睛,盯着城中每一处屋檐、每一条街巷,等着有人先替它害怕。
帝都百姓确实害怕了。
镇国剑库丢剑的消息原本只在官署与商行之间流传,如今一道不明皇命挂在天上,连卖菜的都知道城里可能出了大事。有人开始收摊,有人跑去囤粮,更多人站在街口仰头看,不知道该不该跪。
四方馆里,苏晚晴让人把所有传来的消息逐条记下。
来源。
时间。
看到诏光的位置。
是否听见具体命令。
林不凡看着纸张越堆越高,问:“你真打算给它编号?”
“它想借皇命让人服从。”苏晚晴道,“那我们就先确认,它到底说了什么。”
“万一它说的是立刻抓我?”
“那也先记。”
林不凡沉默片刻。
“你对流程的信任,有时候让我很感动。”
“不是信任流程。”苏晚晴抬眼,“是不能让恐惧先替我们做判断。”
楚天骄没有参与记录。
他从问询室出来后,独自去了太极殿旁库。
那里临时封存着楚家灭门案的旧卷。
一共七册。
最上面一册封皮已经发黄,封签写着“北境剑乱案”。字迹端正,甚至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工整。
楚天骄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守库的小吏周文认识他,小心问道:“楚公子,要我替您取吗?”
“不用。”
楚天骄走到案前,翻开第一册。
里面没有楚家。
只有“边地剑修聚众”“疑受邪煞侵染”“为防祸及百姓,奉令清剿”。
一句一句,都写得很轻。
轻到仿佛那座矿镇从来没有一百多户人家,仿佛楚家外院的弟子不是人,只是某种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楚天骄往后翻。
卷宗附录里有一张死亡清单,却只写了三行:
剑修三十六。
杂役若干。
流民若干。
他看着“若干”两个字,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父亲说过,练剑的人要稳。
剑再快,心不能乱。
可这一刻,楚天骄很想把这几册纸全劈成碎末。他甚至知道自己能做到。筑基中期的剑气足以把案和卷宗一起切开,不留半点灰。
可劈完以后呢?
纸会没。
那些人还是只剩“若干”。
他忽然想起林不凡在剑冢外对他说过的话:账不一定能救人,但该留下的名字,不能让别人替你划掉。
楚天骄把剑放到一边。
“周文。”
“在。”
“给我新的名录纸。”
周文愣了一下,立刻抱来一沓空白卷页。
楚天骄没有马上写。
他先让人从旧矿镇调来户籍残册、税簿、药铺往来、学堂名册和葬地记录。能找到的都找。找不到的,便去问幸存者、问当年路过的商队、问谁还记得那条巷子里住过什么人。
这件事看起来很笨。
也很慢。
一个名字后面往往只有半句线索。
楚长风,楚家家主,剑修。
楚云枝,擅阵法,曾替矿镇修过水渠。
楚小满,十岁,喜欢在药铺门口捉蜻蜓。
许阿婆,卖豆腐,失踪那日还欠楚家一把青菜。
有人说这些细节没有必要。
楚天骄抬头:“有。”
他不知道怎么讲得更明白。
可他知道,如果只写“死亡一百零三人”,玄天便还是赢了。玄天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变成数字、把数字变成损耗、再让所有人相信这只是不得已。
午后,白小鱼端着两只大食盒进来。
她先闻到满屋旧纸味,皱了皱鼻子。
“你还没吃饭。”
楚天骄没有抬头:“等会儿。”
白小鱼把食盒放到他手边:“等会儿面要坨。”
“我不饿。”
“你饿。”白小鱼说得很肯定,“你写字的时候一直咬牙。人饿了才会咬牙。”
楚天骄想说自己不是。
可白小鱼已经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面里有青菜、肉丝和一只煎得焦黄的蛋,热气慢慢漫到卷宗上。
他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楚家还在时,母亲总嫌他练剑忘了吃饭。她说剑修若是饿着肚子练剑,劈出来的剑也会饿,专挑人家饭碗砍。
那时他觉得这话没道理。
现在却很想再听一遍。
他拿起筷子。
白小鱼坐到一旁,也开了一只食盒。
“这是谁?”她指着名录问。
“许阿婆。”
“做豆腐的?”
“嗯。”
“那她做的豆腐肯定好吃。”
楚天骄没有答。
白小鱼又说:“写上。以后有人问,就知道她不是‘若干’。”
楚天骄停了停,在名字后补上:矿镇东街豆腐坊主人。
傍晚时,陆九川被沈铁衣带到旁库。
他要为即将开始的公开指认核对旧卷。
锁灵环还在手上,他走进门时,脚步明显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天骄没有看他,只继续写。
陆九川站在案前,看到那张新的名录,许久没有说话。
“楚长风不是叛乱首领。”他说。
楚天骄笔尖一顿。
“我知道。”
“当年第一份急报里写过,他请求封存剑冢,不愿让煞心外泄。那份急报被玄天截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后来在联盟密档里看见的。”陆九川道,“我没把它调出来。”
楚天骄终于抬头。
陆九川脸色很白。
“我怕一旦调出来,结案意见就会出问题。我怕别人问我,为什么没查。我怕我这些年做的事,全变成笑话。”
“所以你让他们继续当叛徒。”
“是。”
“让楚家继续当煞心污染源。”
“是。”
楚天骄握住笔,指节发白。
陆九川以为他会出剑。
可楚天骄只是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
“你记得谁,就写谁。”
“什么?”
“别只写你自己的罪。”楚天骄声音很平,“把你见过、知道、却没写进卷宗的人,都写出来。”
陆九川没有动。
“你不该原谅我。”
“我没有。”楚天骄说,“我只是不要你再替他们决定,谁算人,谁不算。”
这一句像一把很钝的剑。
不见血,却比快剑更让人无处可躲。
陆九川坐下,拿起笔。
他写的第一个名字,是楚家旁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当时负责给剑冢外送药,尸体没有找到,旧卷上只记作杂役。
第二个,是矿镇巡夜人。
第三个,是一个曾经替陆九川带路的少年。
写到后来,他的手开始抖。
周文默默换了一支笔,又给他添了一盏灯。
夜色落下时,皇城上空那道灰色诏光终于凝成文字。
所有人都看见了。
奉天承运,帝命:镇国剑库案涉魔朝阴谋,无极魔王林不凡及同党,即刻收监候审。
最后一笔落下,灰光化作无数小印,朝四方飞散。
白小鱼抬头,先是生气。
“他为什么说师父是同党?”
林不凡看着那道假命,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玄天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因为他急了。”
苏晚晴已经取出登记册,在第一行写下:
证物编号,帝都假皇命一号。
来源,护国阵异常诏光。
内容,诬告。
核验结论,待公开。
她写完,抬头看向满城灰印。
“明日开审。”
“让他也听听,什么叫真正的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