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怔怔地望着莫提斯。
阁楼里的油灯依旧燃烧着,昏黄的火苗不时颤动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褪色的墙纸上。德拉科已经下楼去了,可木楼梯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仍停留在房间里。少年方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他压抑不住的哭声,依然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纳西莎本以为莫提斯会告诉德拉科逃走的方法,或者用某种古老而危险的魔法遮蔽黑魔标记。她甚至想过,他或许会设法把他们母子藏到一个伏地魔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莫提斯给出的办法竟然是帮助德拉科完成任务。
而且不只是邓布利多,他还打算连格林德沃一起除掉。
那两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使整个魔法界屏住呼吸。如今莫提斯却用谈论晚餐菜单般随意的口吻,说要让他们一起死。
“您真的打算帮助德拉科……”纳西莎的声音有些发涩,“杀死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
“当然。”莫提斯随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再次确认的必要。
纳西莎盯着莫提斯的脸,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可是……”她迟疑了一下,“邓布利多一直在帮助您。至少所有人都认为,你们现在站在同一边。”
“夫人,所有人所认为的事情,往往只适合印在《预言家日报》上。”莫提斯拉过刚才那把旧椅子,重新坐了下来。他的语气仍然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耐心,像是在提醒一个尚未看懂局势的学生,“我上次已经向您讲过我的计划。既然如此,不妨请您告诉我,如果那个计划真的开始实行,谁会成为我最大的阻力?”
纳西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上次的谈话。莫提斯并没有向她透露全部细节,却已经足以让她看见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现在的魔法界不会继续以原来的方式存在。那些陈旧的规则、腐朽的秩序以及依附于它们获得利益的家族,都将在一场不可避免的动荡中重新排列。
而她,会是那个点燃一切开端的导火索。
纳西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在她看来,无论纯血家族还是魔法部,都称得上麻烦,却并不是真正足以阻止莫提斯的敌人。
但有两个人不同。
她慢慢抬起头,“真正能够在正面与古魔王对抗的巫师……恐怕只有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
纳西莎思路已经沿着莫提斯给出的方向继续延伸下去。
“格林德沃曾经几乎征服了大半个欧洲。即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公开活动,那些仍然效忠他的人也不可能全部消失。至于邓布利多……”她抿了抿嘴唇,“他对于现有秩序的维护是众所周知的。也许他不喜欢魔法部,但只要有人试图用过于激烈的手段改变魔法界,他就一定会出面阻止。即使他本人不愿意争夺权力,那些害怕您的家族和官员也会主动聚集到他身边。”
纳西莎越说,脸色越凝重。
直到这一刻,她仿佛才真正意识到莫提斯所说的“杀死邓布利多”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是临时起意,更不只是为了挽救德拉科。如果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继续活着,他们就会成为反对莫提斯的人天然可以依靠的旗帜,而相对的,自己作为旗帜的效果就会被削弱。而且两个曾经分别站在魔法界顶端的巫师一旦联手,的确足以使任何计划出现难以预料的变化。
而现在,伏地魔亲手把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莫提斯面前。
想到这里,纳西莎看向了他。
“您想借德拉科的任务铲除仅有的两个能够威胁您的巫师,”她小心翼翼地说道,“然后再把他们的死算到黑魔王头上?”
莫提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夫人,您果然很聪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古老家族和魔法部的官员并不足以让我担心。可如果阿不思和盖勒特因为某些原因与他们联起手来,确实会给我造成一点麻烦。”
“一点麻烦?”纳西莎轻声重复了一遍。
“好吧,也许是相当大的麻烦。”莫提斯十分勉强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与其等他们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跳出来反对我,不如趁这个机会先把他们除掉。这样无论是那些家族,还是魔法部里习惯躲在别人背后的人,都会明白应该做出什么选择。”
他说得非常坦然,仿佛整件事的每一步都已经经过周密推算。
纳西莎沉默地望着他,心底悄然升起一股寒意。
莫提斯脸上的微笑仍旧温和,身上也没有散发出任何令人窒息的魔力。可正是这种平静,使他刚才的话显得更加可怕。
他不是在盛怒中扬言要杀死谁,也不是像伏地魔那样,故意用残酷的言辞欣赏别人的恐惧。
他只是在陈述一项决定,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这两个几乎无人胆敢挑衅的名字,在他口中却成了必须从计划里清除的障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纳西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还十分年轻的巫师,为什么会被称为古魔王。
莫提斯也在观察她。
他的计划当然不像他刚才说的那样。
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不会真的死去。所谓的刺杀只是一场规模更大的骗局中最重要的一幕,而纳西莎眼下听到的,不过是他特意为伏地魔准备的另一层解释。
他不能把真相全部告诉她。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纳西莎。恰恰相反,如果莫提斯认为她会主动背叛自己,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蜘蛛尾巷,更不会将德拉科纳入计划。
问题在于,纳西莎还必须回到马尔福庄园。
神秘事务司的退缩已经让卢修斯彻底失去了伏地魔的信任。对伏地魔而言,一个放弃的仆人不仅无能,而且很可能正在暗中寻找退路。而作为他家人的纳西莎和德拉科自然也会成为怀疑的对象。
以伏地魔的性格,他绝不会仅凭几句辩解便相信马尔福家族的忠诚。
他一定会使用摄神取念。他可能在纳西莎回到庄园的第一晚召见她,也可能在几天以后,突然在一次谈话中侵入她的意识。他会从她的恐惧、迟疑以及任何未经掩饰的记忆里寻找背叛的痕迹。
而且,纳西莎不能表现得毫无秘密。
一个儿子被迫执行必死任务的母亲,如果心中没有隐瞒和恐惧,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所以,最可靠的谎言从来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它必须由大部分真相组成。
莫提斯确实来到了蜘蛛尾巷,确实承诺保护德拉科,也确实打算协助他“杀死”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这些记忆都可以任由伏地魔查看。唯一被隐藏起来的,只有两位老人不会真正死亡这一事实。
如此一来,伏地魔便会自行得出最符合他性格的结论。莫提斯和邓布利多之间的联盟从来就不牢固;这位古魔王想利用德拉科铲除两名潜在对手;而德拉科不过是碰巧被选中的一枚棋子。
只有莫提斯亲自提供帮助,一个尚未成年的学生同时杀死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才会显得勉强合理。
纳西莎正是把这个消息送到伏地魔面前的最佳人选。她不需要主动告密,也不需要刻意表演。她只需要带着真实的恐惧和自以为掌握了秘密的紧张回到庄园,等待伏地魔从她脑中亲手挖出这一切。
以伏地魔的傲慢,他会更相信自己通过摄神取念看见的东西。
莫提斯没有将这些想法表现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纳西莎做出自己的决定。
纳西莎轻轻吸了一口气。一阵冰冷的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她忽然看见了一个没有邓布利多、没有格林德沃的魔法界,也看见莫提斯站在所有古老家族和魔法部官员面前,而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拥有与他正面对抗的力量。
然而紧接着,另一幅画面覆盖了这一切。
那是马尔福庄园宽阔而华丽的会客厅。
长桌已经被移开,地毯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卢修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曾经精心打理的铂金色长发散乱地垂在脸侧。他不敢抬头,也不敢伸手触碰自己的手杖,只能听着伏地魔用蛇一般冰冷的声音宣布德拉科将替父亲偿还背叛的代价。
德拉科站在一旁,脸白得几乎透明。
纳西莎至今仍记得儿子伸出左臂时的样子,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连袖口都无法挽起。伏地魔却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仿佛正在欣赏某种逗人发笑的表演。
而卢修斯跪在那里,他没有为儿子说一句话。
纳西莎知道丈夫不是不爱德拉科。他只是太习惯权衡,也太清楚反抗伏地魔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他担心自己一旦开口,整个马尔福家族会立刻遭到毁灭。
可那一刻,纳西莎痛恨他的沉默。
如果一个家族必须靠把唯一的孩子送去执行必死的任务才能延续,那么这样的延续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恐惧没有从她心里消失。但在那幅画面重新浮现的刹那,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已经冲了上来。它夹杂着对伏地魔的愤怒、对卢修斯软弱的失望,以及一个母亲眼看儿子被推向死亡时产生的疯狂。
莫提斯至少愿意保护德拉科,而他的父亲却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这已经足以让纳西莎做出选择,她抬起头,眼中的迟疑消失了。
“冕下,”纳西莎轻声说道,“只要能够保护我的儿子,我愿意把拥有的一切献给您。”
莫提斯脸上的微笑微微一顿。
纳西莎提起裙摆,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她的动作没有贝拉特里克斯那种近乎疯狂的狂热,依旧保持着纯血家族夫人应有的优雅,可其中的决心却没有半点犹豫。
“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遵从您的意志。”纳西莎低下头,铂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我的主人。”
莫提斯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盯着跪在地上的纳西莎,像是刚刚目睹了一个完全超出计划的魔法事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夫人,”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记得上次和您说的是合作。”
“是的,主人。”纳西莎回答得十分自然。
“所以你为什么,算了,你先别这么叫。”莫提斯的脸色更古怪了。
“当然,主人。”
莫提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纳西莎没有抬头,她与卢修斯不同。
卢修斯缺乏判断力,而且总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条退路。他会在伏地魔势力强大时宣誓忠诚,也会在伏地魔失败后声称自己受到夺魂咒控制。即使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他依旧会反复衡量双方的力量,试图确保马尔福家族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失去一切。
纳西莎却清楚,有些时候根本不存在能够同时讨好两边的选择。
当一个人已经把魔杖架在德拉科的脖子上,她就不可能继续假装自己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伏地魔把德拉科视作惩罚卢修斯的工具。莫提斯却愿意亲自来到蜘蛛尾巷,把一个已经崩溃的少年从绝境里拉出来。
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更何况,纳西莎确信自己听懂了莫提斯先前那番话的真正含义。在她看来,所谓的“合作”只是留给马尔福家族的一点体面。莫提斯真正需要的,必然是一个清楚、明确而且不存在任何误解的表态。
她现在给出的答案无懈可击。
想到这里,纳西莎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弧度,对自己的选择十分满意。
莫提斯打量着她,完全不明白这位一向以冷静和聪慧着称的夫人,为什么也会像贝拉特里克斯一样,忽然开始热衷于跪在别人面前称呼主人。
难道这是长期追随伏地魔造成的某种思维惯性?
还是布莱克家族的女儿多少都有一点奇怪的毛病?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次解释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匍匐效忠。可转念一想,这种观念恐怕不是几句话便能改变的。纳西莎在伏地魔的统治下生活了太久。对她而言,力量、庇护和服从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而且现在他实在没有心情在这间狭小的阁楼里,和纳西莎进行一场关于合作关系与效忠差异的长篇讨论。
“起来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纳西莎,你可以回庄园了。德拉科会留在西弗勒斯这里,我会保护好他。只要他按照我们的安排去做,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纳西莎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您需要我做什么?”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仿佛刚才单膝跪地宣誓效忠的人并不是她。
莫提斯看了她一眼,“目前没有。”
纳西莎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您既然愿意保护德拉科,马尔福家族就有义务为您做事。庄园现在虽然被黑魔王占据,但我仍然能够接触到许多消息。食死徒的来往、他们收到的命令,还有黑魔王最近召见了谁......”
“现在不需要你主动打听这些。”莫提斯打断了她,“刻意寻找秘密只会让伏地魔更快怀疑你。你回到庄园以后,像平时一样生活。该担心德拉科的时候就担心,该害怕的时候也不必掩饰。不要尝试探听不该知道的事情,更不要为了传递消息冒险。”
纳西莎安静下来。
“如果一定要我给你一个任务……”莫提斯思考了片刻,站起身来,“保护好自己。有任何危险,及时通知我。”
他将手伸进外套内侧,从一个施加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包里取出一枚秘银小球。
小球大约只有核桃大小,表面光滑,却并不映照周围的景物。一圈极细的蓝色纹路藏在银白色的金属内部,随着莫提斯手指的移动缓缓亮起。那些纹路不像普通炼金术使用的如尼文,更像一束束被强行凝固在金属中的古代魔法。
莫提斯把小球递给纳西莎。
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秘银刚刚落入掌心,一阵微凉的感觉便沿着她的手指扩散开来。小球看上去十分坚硬,握住以后却能感觉到一种细微而稳定的搏动,仿佛里面藏着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
“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就捏碎它。”莫提斯说道。
纳西莎抬起头,“捏碎?”
“它已经记住了你的魔力。只要碎裂,我就会知道你的位置。”莫提斯的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我会去救你。”
纳西莎握着秘银小球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莫提斯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无论你在哪里,也无论你面对的是谁。”
阁楼里再次陷入安静。
纳西莎愣了片刻。她很快低下头,把秘银小球收进长袍内侧,动作依旧优雅而从容。只是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明显慌乱了一下,耳边也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我明白了,主人。”
她匆忙垂下眼帘,掩饰着眼神里那一点连自己也没有来得及弄清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