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克沃斯的傍晚从来算不上美丽。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天空却已经被工厂留下的烟尘染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黄色。两排低矮的砖房歪歪斜斜地挤在河岸边,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污垢,有几扇甚至已经用木板钉死。远处那些高耸的烟囱早已停止工作,像一根根折断后又被遗忘的巨大魔杖,孤零零地戳在暮色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煤灰、铁锈和发臭河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里曾经是一座工业小镇。机器轰鸣的时候,蜘蛛尾巷至少还有过拥挤的人群和亮着灯的酒馆。如今工厂倒闭,工人陆续离开,剩下的只有一排排破败的房屋,以及少数因为贫穷或者某些更加隐秘的原因,始终没有搬走的人。
莫提斯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向巷子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并不快。蜘蛛尾巷越往里走越狭窄。两边的房屋几乎挤到了一起,房顶上垂下来的排水管不时滴落污水。几个衣服脏兮兮的孩子在街角追逐一只瘸腿的灰猫,见到陌生人走来,立刻停止了嬉闹,警惕地躲进了门廊的阴影里。
莫提斯没有理会他们,他在一所毫不起眼的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幢狭窄的砖房,外墙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斑驳不堪。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玻璃后面没有透出一丝灯光。若不是莫提斯知道这里住着谁,恐怕也会以为这只是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空屋。
他抬起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屋内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片刻之后,门后响起了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仿佛有人用魔杖无声地移开了某种东西。紧接着,至少三道用于辨别身份的魔法从莫提斯身上扫过。那些魔法非常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察觉的痕迹,只在他的衣角上激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凉意。
莫提斯微微扬了扬眉毛,看来斯内普最近过得也不怎么轻松。
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斯内普站在门后。他仍然穿着那身从领口一直扣到脚踝的黑袍,苍白的脸从昏暗的屋子里浮现出来,像一块刚刚从墓穴中挖出的蜡。他的魔杖隐藏在袖口里,握得很紧,直到看清门外的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极少见的错愕。
“冕下?”斯内普立刻向巷子两端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您不该来这里。”
“放心吧,西弗勒斯。”莫提斯笑了笑。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自己只是来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而不是在伏地魔随时可能派人监视的地方,敲响一个双面间谍的家门,“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追踪我的行迹。至少伏地魔不行。”
斯内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他显然并不认为一句“放心”足以解决所有问题,但他也没有继续站在门口争论。他向后让开一步,等莫提斯走进屋内,立刻关上房门。
随着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几道防护咒重新落下。窗帘边缘的缝隙自行合拢,门框上的一道灰色光芒也随之消失。
“他近来更加多疑了。”斯内普低声说道,“神秘事务司的事失败以后,伏地魔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甚至开始频繁检查一些食死徒的记忆。”
“我知道。”莫提斯随口回答,“所以我才亲自过来。”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小。低矮的天花板压在人头顶,墙壁几乎全被书架遮住。那些书有大有小,颜色也各不相同,其中相当一部分看上去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几本厚重的魔药学着作挤在一起,旁边却塞着黑魔法防御和古代诅咒方面的书籍。
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一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磨损严重的沙发、一把扶手椅和一张矮桌。壁炉里没有火,桌上的蜡烛也只点了一根,使整个房间显得比外面的街道还要阴沉。
莫提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些书,“你收藏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有些是我母亲留下的。”斯内普简短地说。
他显然没有介绍藏书的兴致。看见莫提斯将目光转向自己,斯内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走到靠近壁炉的一座书架前,用魔杖在一部褪色的《强力药剂》书脊上敲了两下。
书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像一扇门那样向旁边滑开,露出后方一道陡峭狭窄的楼梯。
楼梯上没有灯,莫提斯抬起手,一团柔和的蓝色火焰浮现在他指尖上方。火光照亮了墙壁上剥落的墙纸,也照亮了一级级向上延伸的木制台阶。
斯内普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他。
“他们在上面。”他说。
莫提斯点了点头,顺着楼梯缓缓向上走去。
楼梯十分狭窄,成年人经过时几乎会碰到两侧墙壁。台阶也已经老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接近二楼,一阵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便越清晰。
“会有办法的,德拉科……一定会有办法。”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似乎在竭力保持镇静,但尾音仍然止不住地发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办法……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少年的声音更加沙哑,几乎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莫提斯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二楼比楼下更加昏暗。两扇窗户被厚重的黑色窗帘挡住,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窄床,纳西莎·马尔福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搂着德拉科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短短几天不见,德拉科似乎瘦了许多。他金色的头发不再像平时那样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那张一向苍白而傲慢的脸此刻没有半点血色,眼睛下面是两团明显的青黑。即使被母亲抱在怀里,他的身体也仍在轻轻发抖。
左边的袖子被他死死攥住,像是想把下面那个刚刚烙上不久的标记藏进血肉里。
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纳西莎猛地抬起头。
德拉科的反应更加剧烈。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慌乱中撞翻了床边的一只杯子。杯子落在地毯上,里面的水泼了一地。
“德拉科,夫人。”莫提斯停在楼梯口,轻声打了个招呼。
德拉科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在霍格沃茨,他听过这个声音太多次。可现在,这声音只让他想起了伏地魔交给他的任务。
德拉科颤抖着推开纳西莎,伸手去摸自己的魔杖。他第一次没有摸到,第二次才从袍子里将它抽出来。魔杖的尖端在空中摇晃不定,好几次都偏离莫提斯的胸口。
“你来干什么?”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纳西莎站了起来,似乎想拦住儿子,又不敢贸然靠近。她看看德拉科,又看看莫提斯,眼中的恐惧几乎与她儿子一模一样。
莫提斯没有拔出自己的魔杖,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德拉科一会儿,“我来救我的朋友。”
德拉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那句话显然击中了他努力维持的某种东西。他的魔杖向下沉了沉,却又立刻被他抬起来。
“我不是你的朋友。”他说得很急,像是只要稍微慢一点,自己就会改变主意,“你赶快离开。我已经向伟大的黑魔王宣誓效忠了。我……我已经是食死徒了。”
最后几个字显得格外艰难。
莫提斯环顾四周,从墙边拉来一把旧椅子,在德拉科面前坐了下来。椅腿擦过地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忠诚,”他平静地问,“现在不是应该立刻袭击我吗?”
德拉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在......”
“伏地魔交给你的任务,难道不是杀死我和邓布利多?”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德拉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魔咒击中了。他瞪大眼睛,握着魔杖的手猛然一抖。那根山楂木魔杖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滚到了莫提斯脚边。
纳西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楼梯口传来黑袍摩擦墙壁的轻响。斯内普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上来,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他没有看纳西莎,只盯着德拉科掉在地上的魔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生硬。
莫提斯弯腰捡起魔杖。
德拉科没有伸手来抢。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膝弯撞在床沿上,一下坐了回去。
“得了,德拉科。”莫提斯说道,“别再硬撑了。我不是来揭穿你的,也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他站起身,将魔杖递回给德拉科,又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德拉科的最后一件事。那张苍白的脸迅速扭曲起来。德拉科努力咬住嘴唇,似乎还想维持马尔福家族继承人仅剩的尊严,可他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逼我接受黑魔标记。”德拉科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把我叫过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说父亲让他失望了,说马尔福家族必须偿还这个错误。他让我杀了你,或者杀了邓布利多。他说如果我做不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如果我做不到,他就会杀了父亲,然后杀了母亲。他还说他会亲自来学校看我怎么死。”
纳西莎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紧紧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不想接受那个标记。”德拉科抓住自己的左臂,指甲几乎掐进皮肤,“可我没有办法。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那些食死徒说这是我们家的荣耀……可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耀。”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立刻像被自己吓到了一样低了下去,“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杀你,也不可能杀死邓布利多。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死。父亲已经被软禁了,母亲只有我了,我不能......”
后面的话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淹没。这一次,德拉科没有试图擦掉眼泪。他低下头,肩膀不断抽动,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承担这一切的普通少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莫提斯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伏地魔当然没有指望德拉科成功。让一个尚未成年的巫师去刺杀他和邓布利多,和命令他直接从天文塔上跳下去并没有多大区别。所谓的任务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惩罚,惩罚卢修斯的不忠,也顺便让整个马尔福家族在希望和恐惧中多挣扎一段时间。
这的确是伏地魔喜欢的做法。他从不满足于单纯杀死一个人。他更喜欢先摧毁对方拥有的一切,让亲人彼此折磨,让忠诚变成恐惧,最后再将死亡当作一种几乎仁慈的解脱赐予他们。
莫提斯握住德拉科的肩膀,手掌稍稍用力,使少年不得不抬起头来。
“我明白,德拉科。”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房间里的啜泣渐渐安静下来,“我都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谁有资格因为这件事责怪你。”
德拉科红着眼睛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没关系。”莫提斯继续说道,“你按照他说的做就好了。”
德拉科怔住了,就连站在楼梯口的斯内普也微微抬起眼睛。
“按照他说的做?”德拉科茫然地重复道,“可我根本不可能成功。你知道的,我不能伤害我的朋友,而且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杀死白魔王。”德拉科仓促地补充道,“就算邓布利多站在那里不还手,我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忽然想起,伏地魔交给他的另一个目标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没有拔出魔杖,也没有任何防备的意思。
莫提斯重新露出了一点笑容,“放心吧。伏地魔没有要求你同时杀死我们两个,对吗?”
德拉科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只要其中一个死在你面前,他就不会惩罚你和你的家人。正相反,他会大力褒奖你。他会把你当成马尔福家族新的希望,也会把这件事当作他用人有方的证明。”
“可是德拉科根本不可能......”
纳西莎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冕下,他还只是个孩子。就算西弗勒斯愿意帮助他,他们也不可能骗过黑魔王。如果事情败露,德拉科会死,卢修斯也会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您能救救他......”
“夫人。”莫提斯转过头看着她。
纳西莎顿时停住了。
“我曾经答应过您,会保护您和德拉科的安全。”莫提斯说道,“这个承诺仍然有效。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会让德拉科真的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纳西莎的嘴唇动了动,“那您的意思是……”
莫提斯勾起嘴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阿不思·邓布利多,我会帮德拉科杀了他。”
油灯的火苗突然晃动了一下。
纳西莎震惊地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德拉科像是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着莫提斯。就连斯内普那张一向缺少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波动。
“当然,”莫提斯补充道,“如果只死一个邓布利多显得不够可信,那就连他的老情人格林德沃一起。”
房间里的沉默变得有些古怪,德拉科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认真的?”
“我特意跑到蜘蛛尾巷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欣赏你哭鼻子的样子。”
德拉科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恐惧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浓了。
莫提斯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你的同学,也不能告诉你父亲。”
德拉科茫然地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要帮我完成这个任务?”
莫提斯看了他一会儿,“这件事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给德拉科继续追问的余地。
“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主动联系任何食死徒。第二,除非西弗勒斯允许,否则不要离开这栋房子。第三,在伏地魔面前继续害怕。”
德拉科愣了愣,“继续害怕?”
“恐惧是最难伪装的东西,而你恰好不需要伪装。”莫提斯说道,“他只会看见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拼命完成任务的孩子。对伏地魔来说,这已经足够可信了。”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发抖的双手,“那我的父亲呢?”
“只要你的任务没有结束,伏地魔不会杀掉你的父亲的。”莫提斯说,“至于你的母亲,她也不会有事。”
纳西莎闭了闭眼睛,仿佛终于能够重新呼吸。她的手仍紧紧抓着裙角,但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已经稍稍松动。
莫提斯重新看向德拉科,“现在,下楼去洗洗脸。”
德拉科迟疑地抬头,“什么?”
“洗脸。”莫提斯重复道,“再喝点水。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马尔福家的人要是都像你这样哭,家里的孔雀恐怕会集体拒绝开屏。”
德拉科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脸。这个动作显然并没有让他看上去体面多少,反而把眼角擦得更红了。他捡起自己的魔杖,又看了看莫提斯,似乎还有许多问题想问,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德拉科并不愚蠢。他已经看出,莫提斯故意让他离开,是因为接下来的谈话并不打算让他听见。
少年站起身,从纳西莎身边走过。到了楼梯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斯内普侧身让开道路。
“教父。”德拉科低声叫道。
斯内普看着他苍白而憔悴的脸,沉默片刻,才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盥洗室,那里我放了不少东西,如果无意中碰到你可能会有大麻烦。”
德拉科呆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木制台阶发出一连串吱呀声,越来越远。片刻后,楼下传来一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二楼重新安静下来。
莫提斯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方才对德拉科露出的轻松神情已经消失了。
“那么,夫人。”
莫提斯看向纳西莎,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上次的问题,您想好答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