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负责人把第一批暂停账号名单发到群里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零六分。
野月的办公区刚开灯,咖啡机还在预热,几个老员工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我的渠道历史库怎么打不开了?」
「昨天不是说只关高风险吗?我这边客户要旧报价,临时查不了,谁负责?」
「早期项目都是这样跑的,现在卡权限,等于让我们手脚绑起来做事。」
最后一条后面跟了个摊手表情。不到两分钟,群里又多了三四个附和,有人把系统弹窗截图贴出来:当前账号无权访问该目录,如需申请,请提交审批单。
陈砚秋站在工位尽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没有回群,转身进了小会议室。门没关严,林听晚从外面经过时,看见他电脑上开着昨晚发出的权限整改通知,光标停在标题后面。
原通知写得很清楚:涉及离岗、转岗、临时协作及无审批导出权限的账号,按风险等级分批关闭;业务需要调取历史资料的,走临时申请,申请单需写明用途、范围、审批人、到期时间。
陈砚秋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还没填,正文第一行已经打出来:鉴于部分同事反馈业务受到影响,权限关闭节奏拟适当缓冲,今日先恢复部分历史库只读权限……
林听晚在门口停了半秒,敲了敲玻璃。
陈砚秋回头,手从键盘上移开:「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
「商量撤回?」林听晚问。
那几个字不重,陈砚秋却像被点到。他把邮件窗口最小化,捏了捏眉心:「不是撤回。只是老周他们确实有客户在催历史报价,还有几个门店陈列图要补。他们从公司第一批冷柜铺货就在,很多资料以前就是他们管。全停,会让人觉得公司不信他们。」
梁舒抱着打印好的异常附件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脚步放轻。她原本要把昨晚更新的复核表送进来,见两人在谈,便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林听晚看见她手里的文件夹:「进来吧。你旁听,必要时补事实。」
梁舒点点头,把文件放到桌角,没有坐到主位,只拉开靠墙的椅子。
陈砚秋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下来:「梁舒也不用紧张。不是说不查了,是不是可以给老同事一个过渡期?他们跟着野月吃过苦,很多时候确实靠他们临时补位。现在外面订单刚起,内部先闹起来,对士气不好。」
林听晚没有急着反驳。她把梁舒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抽出最上面一页。
纸上不是长篇说明,而是一张异常清单。左侧是账号,右侧是权限类型、最近导出时间、涉及资料、风险等级、是否有审批记录。
第一行:YQ-LQM-07,临时协作权限,四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六,导出未脱敏授权名单、未过审包装图,风险等级红,审批记录缺失。
第二行:admin-old,历史归档移动权限,四月十七日至四月十八日,移动「渠道物料试看」「包装素材历史版本_补」,风险等级红,账号归属多人共用,责任待核。
第三行:sales-old-03,渠道历史库下载权限,近三十日导出十一次,包含旧报价政策、门店联系方式、部分回款备注,风险等级橙,审批到期时间空白。
第四行:ops-temp-12,门店陈列资料包复制权限,使用人登记为空,风险等级橙,近期无业务申请。
陈砚秋的视线停在第三行。sales-old-03后面备注了一个名字,是刚才群里抱怨最凶的老周。
「老周那边我知道。」陈砚秋说,「他一直跑渠道,查旧报价是常态。」
「常态不是审批。」林听晚把那页推到他面前,「我们现在查到的不是谁辛苦不辛苦,是权限和责任不对等。他能导出旧报价、门店联系方式和回款备注,但没有任何单据说明他为什么导、导给谁、用到哪个客户。出了问题,财务查回款,运营查物料,最后可能又落到经手新人身上。」
梁舒的手指扣住文件夹边缘,指甲压出一道白印。她没说话,目光却落在「经手新人」几个字上。
陈砚秋沉默片刻:「我不是要让新人背锅。」
「我知道。」林听晚说,「但心软如果落在系统里,就是别人替它付账。」
窗外有人推着样品箱经过,箱轮碾过地砖,发出一串钝响。会议室里只剩下那张清单。
林听晚又翻出第二页。那页按风险等级分成三色,红色栏只有六个账号,橙色栏十三个,黄色栏二十七个。每个账号后面都有处理建议。
「我不是要求今天把所有便利都砍掉。」她说,「红色账号先关闭,不恢复。包括离岗未注销、多人共用、能导出未脱敏名单和未过审物料的权限。橙色账号今天降级,只读、禁止批量下载,申请必须写用途和到期时间。黄色账号保留查询,但补审批人,三天内补不齐自动降级。」
陈砚秋看着那三栏:「老员工会觉得被针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就把规则发给所有人,不按名字发,按权限类型发。」林听晚指向清单右上角,「这里没有『老员工』三个字,只有权限、用途、审批、到期、日志。谁需要工作,就提交需求;谁要特权,就会卡在同一张申请单上。」
梁舒这时轻声补了一句:「昨晚我复核授权包的时候,红色账号导出的压缩包里有用户头像原图。那些头像不是给渠道看的。」
陈砚秋抬头。
梁舒把一张截图递过去。截图里,压缩包文件名被标红,旁边是正式外发给盛和的附件三邮件编号。一个是未脱敏Excel,一个是锁版PDF,时间差不到两个小时。
「如果这个包出去,用户不会问谁是老员工。」梁舒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稳,「她们只会问野月为什么把授权名单管成这样。」
陈砚秋拿着截图,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声。
他一直念旧。野月刚成立时,老周凌晨三点送过样品,仓库断电时有人蹲在冷柜旁守到天亮,第一家便利店愿意试卖,也是老员工一家家跑出来的。他记得这些人的好,所以每次有人说「以前都这么办」,他总会慢半拍。
可那张截图上不是以前,是现在。共创包装刚把用户的信任推到台前,授权名单、头像原图、未过审包装图都压在同一根旧权限线上。只要再迟疑一天,门不关,谁都能从那道缝里进出。
林听晚没有催他。她把未发送的缓冲邮件重新点开,鼠标停在正文第一行。
「陈总,野月不是不能讲情分。」她说,「但情分应该体现在有人不适应新流程时,给他教申请、帮他补资料、给他明确的过渡工具;不是把门重新打开,让守规则的人跟着承担风险。」
陈砚秋看向梁舒。
梁舒坐得很直,膝上放着复核表。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解释自己没有做过什么,只把证据按顺序摆好,等别人读。
陈砚秋把那封邮件关闭。系统弹出提示:是否保存草稿?
他点了「不保存」。
随后,他打开权限整改通知,在最后新增一段执行说明:即日起按风险等级执行关闭及降级。红色权限立即暂停,不设人工口头恢复;橙色权限降级为只读并关闭批量导出;黄色权限三日内补齐审批人与到期时间。因业务需调取历史资料的,由申请人提交用途、范围、客户编号及截止时间,审批通过后开通临时权限,系统自动记录日志。
他打完,又补了一句:任何历史贡献不作为绕过权限规则的理由,任何整改动作不得指向未经核实的个人责任。
林听晚看了那句,没有改。
陈砚秋把通知发给技术负责人和核心群,随后在群里回复:「权限按风险等级执行,不撤回。需要资料的走临时申请,我和林听晚今天在申请表里批业务必要项。红色权限涉及未脱敏资料和无审批导出,先关门,再补流程。」
群里静了几秒。
技术负责人很快回了「收到」,发出第一批红色账号暂停完成截图。后台列表里,YQ-LQM-07、admin-old、ops-temp-12旁边的状态从「启用」变成「停用」,操作时间精确到九点五十一分。橙色账号批量下载开关被关闭,黄色账号后面多了审批补录倒计时。
梁舒低头把这几张截图编号,加入复核表附件B。她在备注栏写:执行依据为权限整改通知V1.1,执行人技术部,见系统日志。
陈砚秋看见那行字,苦笑了一下:「以后连我心软过,都能查到版本了。」
「能查到版本,才不会变成口头锅。」林听晚说。
这一次,陈砚秋没有再替任何人解释。他拿起手机,准备给老周单独发一条消息,想了想,又放下。私聊安抚容易变成新的例外,他把申请表链接贴到群里,附上模板:调取客户旧报价,请填写客户编号、报价版本、使用场景、截止时间。
十一点二十,第一份临时申请进来。老周填了客户编号,却在使用场景里写「老客户维护,按以前做法」。陈砚秋把申请退回,理由写得很短:请补具体报价版本及客户当前需求,不能以「以前做法」替代审批依据。
退回按钮按下去时,他的指尖停了一下,还是点了确认。
午休前,权限群里不再刷弹窗,申请表却多了七条记录。有人按模板补齐后拿到了两小时只读权限,有人的批量下载申请被驳回,还有一个早期协作账号因为无人认领,被技术直接归档封存。
林听晚把执行记录导出,发给梁舒:「下午把红橙黄三类样例整理成问答,明天发全员。别写谁对谁错,写什么情况怎么做。」
梁舒回:「收到。」后面跟了一个表格图标。
陈砚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群消息往下沉。真正关门的声音不是系统提示音,而是那些旧习惯第一次碰到规则时撞出的声响。他不舒服,却没有再伸手去把门掩开。
就在这时,一个只有老员工的小群截图被人转到梁舒那里。截图里,老周发了一长串抱怨,说现在查个资料都要写申请,渠道现场谁等你审批,野月以前不是这样。
最后一行被红框圈了出来。
「林听晚把野月变成第二个盛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