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价单还没有正式展开,林听晚先把投屏切回野月需求清单。
她没有让那张纸立刻带走会议节奏,也没有给盛和抛出价格的时机。
屏幕上出现四个大项。
产能规模。
批次稳定。
交付周期。
保密要求。
每一项下面都有更细的数字。
首批三十万瓶。
两款关键规格优先。
试产后三个工作日内确认量产窗口。
同批次口感偏差、气压偏差、灌装净含量偏差要控制在双方确认范围内。
首批到仓日期要匹配野月预售履约和渠道上架。
包装方案、渠道计划、用户反馈和销售预测不得用于盛和其他客户项目。
林听晚站在屏幕侧边。
「在看报价前,我先确认野月需求。」
她说。
「否则价格没有比较基础。」
赵启的手停在报价单上。
他原本想顺着数据共享折扣往下讲。
先把高价压到桌上,再告诉野月,如果愿意开放用户数据,就能拿到更好价格。
这是商务谈判里常见的锚点。
但林听晚没有接那个锚。
她先把锚点换成需求。
「第一,产能规模。」
林听晚点开表格。
「野月首批不是试水小单。我们要求盛和确认可承接三十万瓶首批量,并在不影响关键规格交付的前提下,给出后续六十万瓶滚动产能的可用区间。」
罗明看着屏幕。
「六十万瓶只是预测?」
「是预测,不是承诺订单。」
林听晚说。
「所以它不进入采购金额,但进入产能沟通。盛和可以据此判断是否愿意预留窗口,野月也会据此判断是否必须启动第二供应商。」
第二供应商几个字一出来,赵启的手指松了松。
盛和想拿野月订单。
但野月不是只有盛和一个选择。
罗明看了一眼赵启,没有接第二供应商的话题,只说:「三十万瓶首批量,盛和以当前设备状态可以承接。但六十万瓶滚动产能需要看到前三批动销数据再确认,这个不能现在锁死。」
林听晚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在桌上了——盛和不想松口留窗口,但也不想丢订单。
「第二,批次稳定。」
林听晚继续。
「野月可以接受新品试产中的参数调整,但不接受同一批次内出现明显口感漂移。量产前必须确认首件样,量产中必须按频次留样。出现异常批次,先隔离,再判断,不得混装出厂。」
吴榛这次没有反驳。
他甚至低声说:「这个可以按质量控制表走。」
「请写进纪要。」
林听晚看向秦知远。
秦知远点头。
「已记。」
「第三,交付周期。」
她翻到排产甘特图。
「从合同生效到包材确认,从试产到量产,从出厂到到仓,每一个节点都要有责任人和通知时限。盛和如果认为某个节点不可控,请现在指出,而不是在执行时再说按内部安排调整。」
罗明沉默。
戴法务低头看自己刚刚标注的条款。
「试产窗口只有三个工作日,如果盛和内部签样流程比预期长,生产端压力会很大。」罗明终于开口。
「签样流程可以前置。」林听晚说,「野月的包材设计确认和打样,在合同签署前可以启动。盛和需要什么时间收到文件,现在就提,不要等到排产甘特图锁死之后再调整。」
这个会议已经从「能不能合作」,走到了「谁对什么负责」。
「第四,保密要求。」
林听晚的声音更慢了一点。
「野月的配方文件、包装设计、渠道计划、销售预测、用户反馈和价格策略,只能用于本合同项下生产、质检和交付协同。未经野月书面同意,盛和不得向内部非项目人员扩散,不得用于其他客户提案,不得作为盛和案例对外展示。」
赵启笑了一下。
「林总,这个要求会影响我们内部协作。盛和不可能每个部门都单独授权。」
「那就列项目组名单。」
林听晚说。
「供应链、质量、法务、商务、工厂执行端,哪些岗位需要接触,列岗位和人员。后续变更人员,邮件同步。文件发放用水印版本,会议资料会后回收或限定下载权限。」
她说得太具体。
具体到赵启没法用「内部协作」四个字糊过去。
许曼宁放下笔,终于开口。
「听晚,我们很了解你的工作习惯。」
她语气放软,在替紧绷的会议降温。
「你做事细,节点控得严,这些我们都知道。盛和也正是因为了解你,才愿意给野月这么完整的支持。很多事情不一定要一开始就写得这么硬。」
沈嘉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见了那个称呼。
听晚。
这两个字从许曼宁口中出来,带着旧公司高管对旧下属的熟稔。
提醒所有人,她曾经是盛和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试图把她从野月项目负责人,重新拉回一个可以被「了解」、被「照顾」、被「沟通」的位置。
林听晚转过身。
她没有笑。
「许总。」
她说。
「现在请称呼我林经理,或野月项目负责人。」
会议室瞬间安静。
许曼宁的表情僵住。
梁舒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秦知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也在等接下来的对话方向。
赵启也抬了头。
沈嘉树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半天没有动。
林听晚语气仍然平静。
「我的个人工作习惯,不是本次合同依据。野月的项目要求,才是今天讨论的内容。」
她看向周敏和秦知远。
「会议纪要请记录:后续沟通中,双方以职务称谓和项目角色称谓为准。」
秦知远顿了一下,还是敲下去。
梁舒也在野月内部纪要里同步标注。
这一行字很短。
但意义很重。
她不是回来听盛和评价她工作习惯的。
她是来代表野月确认合同的。
沈嘉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会议室。
也是这张长桌。
也是投屏、纸杯、合同和一群说话很快的人。
林听晚那时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面前通常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叠打印资料。
有人说「这个会后让听晚整理一下」。
有人说「听晚,你把刚才沈总的意思写进去」。
有人说「细节你们下面再对」。
她很少打断别人。
她记录得很快,改得也快。
每次有人临时变更口径,她都能把前后版本接起来,不让会议散掉。
那时沈嘉树习惯了她在角落。
习惯了她把混乱整理成文件。
习惯了她不占用会议桌中心的空间。
也习惯了在会后收到她发来的完整纪要,从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纪要总是她做。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看见。
不是她本来就该坐在角落。
是盛和从来没有给过她坐下的位置。
而今天,她坐下了。
坐在野月的议程中心。
坐在合同主谈的位置。
坐在所有人必须正视的地方。
沈嘉树胸口发闷。
这种闷不是因为她语气锋利。
恰恰相反,她没有失态,没有控诉,也没有用任何私人情绪攻击盛和。
她只是把每一件事都放回规则里。
称呼是规则。
纪要是规则。
数据权限是规则。
排产责任也是规则。
而规则一旦写清,过去那些含混的熟人关系,就再也不能替代她的专业身份。
许曼宁缓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好,林经理。」
她把三个字咬得很轻。
「那我们按项目角色继续。」
「谢谢。」
林听晚说。
她把需求清单最后一页打开。
「还有一项会议机制。所有口头承诺,会后必须邮件确认。双方纪要同步,分歧点以清单列出,未确认事项不得进入执行。」
戴法务问:「如果现场已经达成一致呢?」
「也要邮件确认。」
林听晚回答。
「现场一致是谈判记录,邮件确认才是执行依据。尤其涉及排产、价格、数据、质检和违约责任,不能只靠口头。」
赵启低头笑了一声。
「林经理这是把我们所有弹性都锁住了。」
「不是锁住弹性。」
林听晚看向他。
「是锁住责任边界。弹性留在执行端,出了问题大家还是能沟通。但没有边界的弹性,就是一方承受所有风险,另一方随时可以说不归我管。」
她把遥控器放回桌面。
投屏停在野月需求清单上。
从产能到保密,从批次到交付,所有要求都在屏幕上,没有一句空话。
赵启终于不再绕。
他把刚才压住的报价单重新推了出来。
「既然野月需求这么清楚,那我们进入价格。」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林听晚面前。
「这是盛和根据当前需求测算的基础报价。」
梁舒的目光先落上去,眉心立刻一紧。
林听晚低头。
她看到了那个数字。高出预期三成。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报价单往秦知远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