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用户数据,不进入盛和后台。」
林听晚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询问。
也不是建议。
是野月在合同里的底线。
戴法务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合同翻到数据协同那一页。
「林总,这里可能有误解。盛和提出数据接口,是为了提高生产预测和补货效率,不是要接触你们的用户隐私。」
盛和商务负责人赵启也接上话。
「对。我们后台只需要看到基础销售走势,比如日销、区域分布、渠道库存、复购周期。这样工厂能提前准备原料和产能。」
他说完,看向陈砚秋。
「陈总,野月后面如果要做常态化供应链,数据打通是迟早的事。这个方向你们应该也认可吧?」
话音落下,桌上几个人的视线都偏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谈判习惯。
绕过真正咬条款的人,去找看起来更高层、更好做判断的人确认方向。
过去在盛和,林听晚见过太多次。
执行人把问题拆细,上面的人一句「方向没问题」,下面所有边界就会被重新推翻。
她没有急着说话。
陈砚秋却在这时抬了眼。
「今天听晚主谈。」
他声音不重,却足够清楚。
「野月对外合作的条款,以她确认为准。我的意见不替代项目主谈意见。」
赵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许曼宁也侧过头。
陈砚秋这句话,把盛和刚搭起来的台阶拆得干干净净。
不是他不管,也不是他接不了盛和的话。而是他公开把谈判决定权放在了林听晚手里。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
没有感谢,也没有接情绪。
她只是把笔转回合同页。
「赵总,后面所有涉及野月项目的问题,请通过项目主谈确认。」
她语气很礼貌。
「现场口头讨论以会议纪要为准。需要野月内部决策的事项,我们会在纪要里标注,不接受会后以‘陈总已认可方向’作为确认依据。」
梁舒低头,把这句话一字不差敲进纪要。
秦知远补了一句:「我会在会后十分钟内同步双方参会人员,请各位邮件确认。」
赵启笑了笑。
「林总,我们没有要绕过你的意思。只是数据接口涉及长期合作,可能需要更高层判断。」
「长期合作更需要先把权限写清。」
林听晚把投屏切到数据权限条款。
赵启的那句「更高层判断」,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当年在盛和,很多边界被模糊的理由,都是这句话。
盛和初稿写得很简洁。
甲方应向乙方开放必要销售数据、用户画像、渠道反馈及复购数据,以便乙方进行产能预测、库存管理、质量追踪及新品共创。乙方对相关数据承担保密义务。
林听晚把「用户画像」和「复购数据」圈出来。
「这一段全部重写。」
赵启皱眉:「全部?」
「是。」
林听晚说。
「野月可以提供与生产履约直接相关的数据,但不提供用户级数据,不开放后台,不开放可识别个人、可反推用户身份、可用于二次营销或客户运营的数据。」
戴法务抬头。
「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解决不了权限过度的问题。」
林听晚说。
「数据合规的原则不是拿到后不外泄,而是非必要不提供。」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需求清单放到屏幕右侧。
第一类,可共享。
按周汇总的规格销量区间。
渠道层级库存预警。
批次对应售后问题数量。
物流破损比例。
质量反馈分类。
第二类,不共享。
用户手机号、地址、编号、订单明细。
单个用户购买路径。
会员标签。
私域社群互动记录。
可导入盛和客户管理或其他营销系统的数据包。
赵启看着第二类,表情有点不好看。
「林总,我们要用户画像,不是为了营销,是为了判断产品口味和区域偏好。」
「区域偏好可以用汇总数据。」
林听晚回答。
「华东、华南、华北,按周给区间就够。口味反馈可以用脱敏分类,比如太甜、气泡不足、包装破损、开盖漏液。盛和不需要知道是哪一个用户、在哪个小区、连续买了几次。」
吴榛点了一下头。
从质量角度看,这确实够了。
如果只是追溯批次问题,看批号、渠道、反馈类型、照片和检测结果,不需要用户后台。
赵启却没有松口。
「但如果我们看不到复购,就很难判断产能节奏。备料过多会产生库存,备料不足会影响交付。」
林听晚把下一页打开。
上面是野月过去八周的销售曲线,已经做过脱敏处理。
没有订单号。
没有用户信息。
只有规格、渠道、周销量区间、库存天数和预售转化率。「这是我们可以提供的样式。」
她说。
「盛和可以据此做原料预测、产线预排和仓储准备。需要更细的数据,盛和应说明用途、字段、保存周期、访问人员、导出限制和删除机制。野月逐项审批。」
戴法务低头记录。
林听晚不是简单拒绝。
她给了替代方案。
而且替代方案能满足生产需求。
这让「为了合作效率」这句话变得不那么好用。
吴榛在旁边补了一句:「从质量追溯的角度,规格销量区间加渠道库存预警,确实够判断生产优先级。」
销售走势汇总能覆盖需求预测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剩下的偏差,通过批次反馈做修正,不需要开后台也能控制。
许曼宁轻声说:「听晚,你以前在盛和也做过用户分析,应该知道供应链端需要前端数据支持。我们不是外人。」
林听晚抬眼。
「许总。」
她停了一下。
「请不要用‘不是外人’来定义数据权限。」
许曼宁的手指收紧。
林听晚继续说:「数据权限只看业务必要性和合同边界。过去我在盛和做分析,用的是盛和内部授权数据。现在我代表野月,野月用户数据不进入盛和后台。」
沈嘉树坐在对面,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
却如同一把尺,把过去和现在彻底量开。
野月不是盛和的项目组。
林听晚也不是盛和那个可以随时被叫去补数据表的人。
她坐在议程中心。
没有换座。
可会议的主位已经变了。
她翻页,整桌跟着翻页。
停笔时,整桌等她确认。
纪要由秦知远同步记录。
数据不进入后台——陈砚秋当场背书。
赵启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
「那数据共创呢?我们这边有成熟的新品分析模型。如果野月愿意开放用户画像,我们可以给你们更低的代工价格,也能共同开发后续口味。」
林听晚看向他。
「请把价格和数据权限拆开谈。」
赵启笑了笑。
「商业合作本来就是组合条件。数据共享能降低我们的预测成本,价格自然可以更优惠。」
「优惠的前提如果是用户数据进入盛和后台,那野月不接受。」
林听晚说。
「可以谈产能预测服务,可以谈质量追溯协同,可以谈新品共创的样本范围。但不能把用户数据作为价格折扣项。」
周敏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听晚为什么要在排产责任之后立刻谈数据权限,周敏这下清楚了。
排产是工厂的控制权。
数据是品牌的控制权。
盛和想拿到的,不只是订单。
还有野月快速增长背后的用户资产。
戴法务把初稿里的「用户画像、复购数据」标黄。
「那这一条改成:甲方可向乙方提供与生产履约直接相关的脱敏、汇总数据?」
「还要加限制。」
林听晚说。
「数据仅用于本合同项下产能预测、质量追溯和交付协同。未经野月书面同意,不得用于营销、客户开发、模型训练、对外展示或其他客户项目。不得导入盛和客户管理、私域系统或第三方平台。」
赵启问:「模型训练也不行?」
「不行。」
林听晚答得很快。
「野月不会用自己的用户数据帮盛和训练通用模型。」
会议桌对面,赵启把报价文件往回压了压。
这个动作很小。
但林听晚看见了。
价格快要被推出来了。
盛和不会轻易放弃数据。
如果条款拿不到,就会把它放进报价里。
陈砚秋也看见了。
他没有提醒。
因为林听晚已经把议程推进到了这里。
赵启低头翻了两页,终于把打印好的报价单抽出来。
「既然数据权限要单独限定,那我们也需要重新看成本。」
他说。
「这是盛和根据目前条款给出的基础报价和合作折扣方案。」
纸张被推到桌子中央。
梁舒伸手接过,先递给林听晚。
林听晚低头。
报价单第一行数字,比野月预期高出三成。
而右侧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开放用户画像及复购数据接口,可享数据共享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