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看着那三行黄色标记,没有立刻下判断。把梁舒的电脑转回去。
「先不要改。」
梁舒点头。
「我没动原表。」
「好。」
林听晚打开尽调资料规则,在订单目录下新增一项。
「渠道价格差异待核。」
她把文件夹权限设成只读,又建了一个说明文档。
第一行写:发现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第二行写:发现人,梁舒。
第三行写:涉及渠道,待销售确认。
「把原始台账、系统截图、导出时间一起放进去。」
她说。
「今晚只记录,不定性。」
梁舒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要马上找赵岩。」
「现在找,只会吵。」
林听晚揉了揉眉心。
「等他把完整渠道政策交上来,再对。」
她声音有一点哑。
梁舒听出来了。
「林总,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林听晚把水杯拿起来,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她站起身,眼前短暂黑了一下。
会议室的白灯晃成一片。
她扶住桌沿。
梁舒立刻起身。
「林总?」
「没事。」
林听晚闭了闭眼。
「低血糖。」
她从包里翻出一颗糖,拆开,含进嘴里。
甜味很快散开。
可喉咙里的干痛没有退。
凌晨两点半,野月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听晚没有回家。
她在工位上披了件外套,继续做复购模型。
见山要的不只是复购率。
他们要看复购是不是真实发生,还是被活动补贴推出来的。
她把用户按来源拆成四组。
自然搜索、社群转化、展会补给站、达人内容。
又按首单SKU拆成月白、青梅、夜航和混合装。
每一组都算七日、十四日、三十日复购。
再剔除企业团购、内部福利、异常低价订单。
屏幕上的数字一列一列往下滚。
她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有一瞬间没动。
额头被一层热布捂着。
她把空调调低一度。
继续。
早上七点,唐棠拎着早餐进门。
她原本想偷偷放在林听晚桌上。
结果一抬头,看见林听晚还坐在电脑前。
脸色白得不正常。
「你没回去?」
林听晚看了一眼时间。
「快了。」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哑得像砂纸磨过。
唐棠把早餐往桌上一放。
「你再说一遍。」
「什么?」
「随便说一句。」
林听晚皱眉。
「唐棠,别闹。」
唐棠的表情一下沉了。
「你发烧了。」
「没有。」
唐棠伸手探她额头。
林听晚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
唐棠的手一碰上去,脸色更难看。
「烫成这样还没有?」
「我把这张表跑完。」
林听晚转回电脑。
「复购口径今天中午要给见山确认。」
唐棠直接合上她的电脑。
啪的一声。
整个工位区都安静了。
林听晚抬眼。
唐棠没有退。
「林听晚,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
她拿起林听晚的包,又把外套塞进她怀里。
「去医院。」
「社区医院就行。」
林听晚还试图降低成本。
「可以。」
唐棠抓住她的手腕。
「但现在就走。」
十分钟后,林听晚坐在社区医院的候诊椅上。
早高峰的医院很挤。
老人拿着化验单,小孩哭着不肯量体温。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棠跑去挂号。
林听晚靠在椅背上,手机还在震。
工作群里,梁舒发来渠道差异文件夹链接。
陈砚秋发来财务流水压缩包。
赵岩发来一张临时折扣汇总表,备注写得很粗。
她点开,想改。
手指却有点发虚。
护士叫号。
唐棠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
「先看病。」
体温三十八度九。
扁桃体发炎。
医生看了她一眼。
「熬夜了吧?」
林听晚没说话。
唐棠替她答:「连续好几天。」
医生开了退烧药和输液。
「工作再忙也不能这么扛。你这个嗓子,再拖两天就说不出话了。」
林听晚接过单子,低声说:「谢谢。」
同一时间,周既白到了野月。
他不是空手来的。
前台把他带到会议室时,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见山资本尽调问题补充清单。
陈砚秋刚从财务室出来,眼底有红血丝。
看见他,有点意外。
「周总?」
「路过。」
周既白把文件放到桌上。
「昨晚你们收到初步清单,我这边把常见追问按优先级补了一版。不是替见山问,是帮你们提前准备。」他语气平静。
没有寒暄,也没有借机指点。
陈砚秋翻了两页。
问题很具体。
首单补贴是否计入获客成本。
复购用户是否剔除内部员工及关联方。
渠道低价订单是否存在返利或口头协议。
用户授权是否覆盖二次传播和商业路演。
供应链质检是否能追溯到具体批次。
陈砚秋看得心口一紧。
「听晚现在不在。」
周既白抬眼。
「她去哪了?」
「病倒了。唐棠带她去社区医院。」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周既白没有立刻拿手机。
也没有问在哪家医院、严重不严重。
他只是把文件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左上角写了两个字。
「优先。」
「那这份先不要全丢给她。」
他说。
陈砚秋怔了一下。
周既白把清单重新排序。
「今天必须处理的,只有三类。」
「一,数据真实性的底层材料。原始订单、导出路径、时间戳。」
「二,可能被追问的异常项。低价订单、渠道承诺、授权缺口。」
「三,能由负责人独立补齐的证明文件。合同、流水、质检、劳动合同。」
他把其余问题划到第二优先级。
「复购模型口径,她可以定框架,但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会跑。」
陈砚秋沉默下来。
周既白看向他。
「陈总,一个操盘手如果所有关键资料都只在她脑子里,公司就是高风险。」
这句话不重。
却让陈砚秋脸色一变。
梁舒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电脑。
她也听见了。
周既白继续说:「投资人会看这个。不是看林听晚能不能扛,而是看野月离开任何一个人,还能不能运转。」
他停了一下。
「包括她。」
社区医院里,林听晚坐上输液椅。
针头扎进手背时,她想把手机拿起来。
唐棠坐在旁边,盯着她。
「你再看一眼试试。」
林听晚靠回椅背。
「我只是确认一下消息。」
「你确认不了全世界。」
唐棠把吸管插进温水杯,递到她嘴边。
「喝。」
林听晚喝了两口。
退烧药开始起效,她整个人有点发沉。
可脑子还在转。
渠道价格差异要找原合同。
临时折扣要补审批链。
复购模型还差展会补给站那批用户的首单标记。
召回复盘的数据要和社群留存合并。
用户授权还要按商用、路演、公开传播分级。
每一项都线头。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抓。
手机震了一下。
唐棠看了屏幕。
「周既白。」
她把手机递过去。
周既白没有问她怎么样。
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那份补充清单。
上面用黑笔重新标了优先级。
下面还有一句话。
周既白:先让他们按优先级补资料。你只判断,不搬砖。
林听晚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她回:复购模型他们不熟。
周既白:那就把模型拆成输入、计算、校验、解释。你负责解释,其余分出去。
林听晚:会慢。
周既白:都在你脑子里,更慢。
她盯着屏幕,指尖停住。
这句话比医生说的「不能熬夜」更刺。
因为它说中的不是身体。
是她的管理方式。
从前在北辰,她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别人交不上,她补。
别人想不细,她想。
流程不顺,她绕过去。
项目要落,她多扛一点。
扛到最后,所有人都默认关键部分在她这里。
她也默认。
只要她还醒着,事情就不会塌。
可是野月不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她离开北辰,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继续把自己熬干。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她看见自己的手背。
青色血管被胶布压着。
手机屏幕亮着。
工作群已经刷了几十条。
梁舒:渠道价格差异原始文件已归档,待销售确认。
赵岩:临时折扣表我重新按客户、时间、审批人拆,十点前发。
陈砚秋:财务流水上传完成,开票清单还差三个月,我催财务。
唐棠:授权素材我按商用、路演、社媒三类重筛。
林听晚看了很久。
她把输入框点开。
先打了「复购模型我来」。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重新输入。
林听晚:梁舒,复购模型输入表你来搭,字段按我发的模板。
林听晚:唐棠,展会补给站用户按扫码来源和首单SKU标记。
林听晚:赵岩,低价订单先不要解释原因,只补完整成交链路。
林听晚:陈总,财务和订单勾稽让财务先跑第一版,不等我。
她停了一下。
发出最后一句。
林听晚:这部分,交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