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空地上,着急赶回的秦霜正巧撞见此幕,胸中怒气霎时尽褪。
与聂风二人相视一眼,旋即联袂跨入殿中。
聂风抢前两步,蹲身于步惊云身侧,一把将其肩头揽住,温声劝道:
“云师兄,都是同门师兄弟,没什么过不去的。”
秦霜此刻亦行至步惊云身后,抬眼望向雄霸。
雄霸只淡淡挥手,旋即闭目不语,意思不言而喻,令其自行处置今夜闹局。
秦霜复将目光落至哭得梨花带雨的孔慈身上,面上浮现出万般柔情。
待见孔慈着眼望来,立时颔首,给了其一个安心眼神。
随后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云师弟......咱们许久未一起共饮了......”
步惊云没有过于激动,只是红着双眼,不住嗤笑摇头,终是点头道:“好......好......”
话落,余光瞥见秦霜伸手来扶,略一迟疑,便握掌起身。
早有数名帮众眼疾手快,已将酒坛搬来。
步惊云夺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痛快!”秦霜见状,朗笑一声,提起一坛酒,“今日师兄陪你干了这一坛。”
说罢,举坛痛饮。
聂风亦有样学样,笑道:“师弟也来作陪!”
“哈哈哈......”高座之上,雄霸纵声长笑,其余在场天下会之人以及各方宾客亦随之附和。
一时间,殿内气氛稍缓,剑拔弩张之势渐消。
待雄霸笑声渐敛,转头望向下方身姿亭亭,盖着透薄红纱亦掩饰不住明艳动人的明月,轻声一叹,语重心长道:
“明月,今日是我雄霸教徒无方,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个大笑话,倒是耽误了你与风儿的婚事。”
红纱之下,明月唇角微扬,屈身一礼,声脆若莺道:
“帮主不嫌明月出身,能成全我与聂风,明月感恩戴德尚且不及,岂会因此事而心生怨怼?”
“若是如此,明月岂非成了恩怨不分之辈?”
闻言,雄霸面上浮现出和蔼笑意,赞赏道:
“风儿能遇得你这般奇女子,当真是福缘深厚。”
“日后你二人须得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若是风儿有对不住你得地方,做师傅的,定然为你主持公道。”
明月再度躬身,改口道:“谢师傅。”
雄霸轻捋浓须,满意颔首,旋即目光缓移,最终落至一旁垂首不语的孔慈身上。
孔慈觉察雄霸望来,连忙垂首屈身,静候训话。
“哼!”哪知雄霸只不满一哼,眸光轻蔑不屑,冷着脸将视线挪开。
殿内诸人见雄霸对待二女态度如此殊异,彼此暗中交换眼神,皆悄然露出耐人寻味之色。
就在这时——“啪、啪、啪”三声脆响接连传来。
却是共饮三人相继甩掷空坛。
步惊云一坛饮尽,毫不停息,抬手又拎起一坛酒,仰头便灌。
“还喝?”秦霜眉峰一挑,吸了一口气,不甘示弱,豪迈道:“难得师弟如此兴致,师兄今夜舍命相陪!”
说罢,提坛跟饮。
聂风见状,正欲拎坛之际,便听得座上雄霸扬声道:
“风儿,你掺和个什么劲?”
“退下罢,今夜就让他们二人喝个痛快。”
聂风应声称是,放下酒坛,转身迈步行至明月跟前。
他低头望向红纱下那张明艳容颜,心头一热,温声唤道:“明月.....”
明月亦轻抬螓首,柔声相应,“风哥......”
二人虽隔薄纱,目光相交处却如星火燎原,情意灼灼。
“哎哟哟.....”负责今日婚宴司礼的文丑丑摇扇尖声笑道:“天造地设,真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呀!”
随后,殿内诸人纷纷相继称赞。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绝世般配!”
“解香主此言差矣!风堂主可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俊郎,明月姑娘亦是女中豪杰。”
“嗯.....二人皆是才貌双全,可谓门当户对。”
“百年之后,江湖必传此段姻缘佳话。”
.......
望着眼前佳人,又听着殿内众人称颂,醉意微醺的聂风心中柔情翻涌,一把将明月紧拥怀中,语气满是怜惜道:
“今日委屈你了......”
明月心中羞臊得不行,轻轻扭身两下,便乖顺依偎其怀,低声嗔怪道:“这般多人瞧着呢.....”
见明月如此娇羞作态,聂风不由胸怀大畅,只觉人生圆满,忍不住纵声长笑。
“哈哈哈.....”
就在聂风笑意畅怀之际,其怀中的明月眼眸一瞥,视线透过红纱却是瞧见聂风身后孔慈,竟神色痴怔望着她二人,眼神似悲似空。
明月微一蹙眉,女子直觉令她心生狐疑,但理智又直呼不应该,不可能......
就在殿内诸人或注目举坛对饮的秦霜、步惊云,或含笑望着紧拥的明月与聂风时——
忽听“砰”一声撞响!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全场霎时间死寂无声。
紧接着“啪!啪!”两声,酒坛坠地碎裂。
“孔慈!!!”秦霜与步惊云齐声惊呼,箭步抢至孔慈左右身畔。
但见秦霜抢先将孔慈抱入怀中,面容惨白,颤声道:“为......为什么?”
步惊云则一把攥住孔慈双手,激动道:“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呀!”
随即扭头望向殿外,嘶喝道:“来人啊!大夫!”
只见孔慈额顶数道血线蜿蜒,沿双鬓、脸颊、眉心流淌,神色似解脱似释然。
一双眼眸迷离带雾,望向不远处揽抱明月,怔立原地的聂风,气若游丝却隐带期希道:“风少爷.....你过来......”
聂风闻言,愣愣不知所措。
“快来啊!”步惊云急喝,聂风才回过神,疾步上前。
但见孔慈脸上泛起温柔笑意,气弱游声道:“我.....也想......”
“你抱抱我.....好吗......”
此话一出,聂风“噔噔噔”连退数步,眉宇紧皱,满目怔然。
秦霜与步惊云更是如遭雷击,陷入恍惚茫然。
满场宾客屏息静气,彼此间目光交错,眉飞色舞。
还不待秦霜、步惊云、聂风三人回过神,孔慈眼神已由期待渐渐转为遗憾,终是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啊!!!”秦霜悲吼出声,既悲痛孔慈之死,亦痛心其腹中的亲生骨肉。
大婚之日,一尸两命。
“呼——”
“呼——”
步惊云猛喘粗气,连连甩头,全然不解孔慈为何会当众自绝。
但见其缓缓转头,赤红双目死死盯了一眼满脸无辜茫然的聂风,又瞧向跟前怀抱孔慈尸身,悲痛欲绝的秦霜。
手上微一发劲,便听秦霜粗声吼道:“撒——手!”
步惊云动作一顿,面色渐渐恢复往日漠然,站起身来,环顾周遭。
先看向皱眉凝目的龙腾,又望向高座上冷眼相视的雄霸,沉声道:“孔慈今日之死,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随后落眼秦霜,轻声吩咐道:“护好她的尸身。”
话落,挥氅转身,阔步朝外走去。
“步惊云!”雄霸怒喝出声,“你敢出这个门,以后便别认我这个师傅!”
“莫非你连飞云堂堂主之位也不要了吗!”
步惊云没有半分停顿,身形隐没于殿外月色之中,渐行渐远。
众人见今夜红事变白事,且步惊云竟连番忤逆雄霸号令,最终执意离去,尽皆噤若寒蝉,唯恐雄霸盛怒之下殃及池鱼。
“呵呵......好好好......哈哈哈.....好得很!”雄霸气极反笑。
文丑丑连忙颤颤上前,哭着脸道:
“帮主息怒....帮主息怒啊.....”
雄霸横眸一瞪,叱喝道:“滚!”
文丑丑浑身一抖,竟真双手抱头蜷身,当众一路滚出殿外。
随后,又见雄霸怒拍扶手,豁然起身,雄视全场,咬牙寒声道:
“自今日起,步惊云再也不是我雄霸之徒,亦非天下会之人!”
“尔等——可听清了!”
众人点头如捣蒜,低声连应道:
“听清了.....”
“听清了.....”
.......
这时,聂风忽觉袖口被人轻扯,转头见明月眸含忧色望来。
他定了定心绪,轻轻拍了拍明月手背,示意无碍。
随即转头望向殿外月色,扬声道:“云师兄!”
说罢,正欲去追,却又被人拉住。
回首一看,正是龙腾。
“风师弟。”但见龙腾面露唏嘘道:“还是我去吧,如今他.....怕是听不进你的话。”
“腾儿——”雄霸扬首沉声道:“此等顽执之徒,何必相劝,徒费口舌罢了。”
龙腾朝雄霸抱拳道:“终究同门一场,孩儿想试试。”
旋即行至秦霜跟前,俯身凑耳,低声道:“云师弟亦是为情所困,我想——他有资格知晓真相。”
“秦师弟,你意下如何?”
秦霜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于他而言,算是猜到孔慈自杀真相了——孔慈一直暗中爱慕风师弟,可却阴差阳错与他有一夜情缘,怀有身孕,才不得不答应嫁给他。
之所以自杀,怕是见风师弟与明月当场恩爱相拥,一时心碎绝望,方才走了绝路。
然而秦霜却想不到,此间曲折更有曲折。
且方才雄霸还刻意捧高明月,当众打压孔慈,这也是其自杀缘由之一。
见秦霜应允,龙腾立时起身朝外走去。
雄霸目送儿子前去,倒也不担心其安危。
毕竟此事与龙腾无关,更兼龙腾前去告知步惊云事实真相,等同于施恩。
但毕竟是自个儿亲儿子,雄霸还是放心不下,目光略一逡巡,即锁定了默默立于角落的吕廉。
吕廉不但乃裘图弟子,背靠庞然泰山,步惊云必不敢轻举妄动。
更兼其与聂风、步惊云私交不错。
“吕廉。”雄霸沉声令道:“你随腾儿同去罢。”
吕廉颔首应道:“是,帮主。”
随后疾步而出,追着龙腾身影没入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