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话，那房间内为什么出现煤气爆炸的痕迹？煤气难道用了太久，生锈了吗？煤气公司有没有赔偿过这笔损失？”
木荀冷静地问出几个问题。
杨运航想了片刻，解释道：“根据当初你的供词，以及法医在现场上检测到的气体残留和尸体位置，我们初步模拟出了当初的真相。”
“那是发生在三年前的命案。当时是暑假，你的妹妹刚上幼儿园，你是初三学生，你的妈妈是家庭主妇，所以你们三个人都待在家里。而你的爸爸去上班了，回去的时间点是14：30。因为明天就是周六，所以你的爸爸提前下班，根据他同事的供词可以判定，你的爸爸从同事手中低价买了三张去水上乐园的门票，准备回家给你们一个惊喜。”
“但是因为在暑假中期，你的母亲一直唠叨你在家不学习，不愿意补课，只知道玩耍，所以你心烦，叫了一个王菲菲的朋友，准备溜出去玩。”
“因为是偷跑出去的，所以你哄骗一直待在你房间里的妹妹，说去找同学一起写作业。”
“之后你溜出了家门。”
“那个时间点是早晨10：58。”
“中午十二点多，饭菜做好后被你母亲端上桌，你的母亲和妹妹的尸体也是在饭桌附近被发现的。”
“所以我们初步怀疑，是你母亲在做饭前去房间找你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
“你的供词中，也提到了在中午十二点多、一点多时，你的母亲曾经多次给你打电话。”
“或许因为你的叛逆，所以导致你母亲做完饭后忘记关了煤气。”
“煤气在屋内蔓延起来，而你的父亲正好在煤气浓度最高时，打开了房门。”
“之后，煤气爆炸杀死了坐在餐桌旁的母亲和妹妹，连带着刚踏入房门的爸爸也被炸死了。”
“这就是整个案件经过。”
“这是一场意外，你并不是凶手。”
在坦白这些的时候，杨运航一直都有留意面前患者的状态。
如果对方准备出现暴躁或者抵抗的神情时，他就会立刻停止告知她当年的真相。
但好在，木荀平静且冷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等杨运航停下述说后，她问：“虽然我不是凶手，但我是导致这场意外发生的导火索，对吗？”
杨运航点点头：“是，这也是你之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的主要原因。”
“我明白了。”
“田慧，你清楚自己杀了人吗？”
“知道，我杀了一个流浪汉。”
“是的。我记得你在审判开席前清醒过一次。我现在告诉你审判结果。你会被扣押在这个病院，直到恢复成正常人。等你精神恢复后，警方会再次提出诉讼，之后你会被关押到监狱里服刑。”
“因为你之前已经被诊断成了精神疾病，所以服刑至多一两年，之后你就会恢复成自由身。”
“之前你家人的死我们也很遗憾，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够振作起来，成为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精神病患者。”
杨运航说道。
这个分裂出来的人格看起来能够接受任何的事物，所以杨运航还是希望她能够积极配合治疗。
“至于治病的事情，就交由缪主任了。”
“自然，自然。”
缪峰转头看向患者，说道：“现在你的状态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后我会为你安排一些康复训练，不用着急，你只需要配合我们的治疗就好。”
木荀答应下来。
等离开前，木荀突然开口：“缪主任，能给我一块镜子吗？”
“镜子？”
“是，之前我就是用镜子压制其他副人格的。我想让他们彻底消失。”
缪峰是精神疾病专家，他自然也清楚镜子对这种认知障碍患者是一个不错的治疗方法。
他欣然接受：“可以。我会安排护士给你送过去。”
缪峰的办事效率很高，等木荀回到牢房，被警员拆掉手铐和脚链，又被关押到房间里时，她已经看到那个镜子放在床上了。
现在是下午，外面的阳光透着被封掉的窗户，勉强流露出几个小缝。
木荀坐在床上，将镜子放在自己的腿上，抱着布偶，盯着那块镜子。
有镜子在，以及知晓了当初的真相，木荀相信，其他人格将不会再有出现的机会了。
也就在她紧紧盯着镜子，看向田慧的面貌时，木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好几段记忆。
有一些记忆很模糊，只剩下痛彻心扉的哭喊声。
有一些记忆像是闪电一样划过，让木荀来不及抓得住。
但有一些很清晰，像是田慧本人在心里想念了无数遍一样。
面前是一片火海，她哭的惨不忍睹，直到最后被人拉出了楼道。
消防员在她的眼前进进出出。
“妈妈，对不起！是我的错！”
田慧嘶声裂肺地喊叫着，被旁边的人抓住，无法追进火中，只能无力地流下眼泪。
最后她被人送进了医院。
在醒过来的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爷爷奶奶出现在她的病床前，一直在安抚着她。
田慧不敢问那场火海下到底有没有人生存。
而爷爷奶奶也用一副勉强正常的语气安慰着她，让她好好休息。
直到她翻开床边的背包，翻到了那个手机。
手机里还有几个被她挂断的电话，正是来自早上她还在生气的妈妈。
电话接连响起了好几次，但是她只顾着跟朋友疯玩，根本不想接。
看着那些通话记录，田慧抓起头发，疯了一样地大吼大叫起来。
她一边叫一边哭：“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妹妹……”
透过余光，田慧发现书包里还有一个棕色布偶。
只有巴掌大小。
她记得那个玩偶，那是妹妹最喜欢的一个，之前她曾经问妹妹要过好几次，妹妹都不愿意给她。
她其实也不是真的喜欢那个玩偶，她已经十几岁了，早就过了喜欢玩偶的年龄。她只是有点嫉妒妹妹。
小时候她都没有多少玩偶，连衣服都是穿着表姐的旧衣服，现在凭什么妹妹就有玩不完的玩偶，也有新衣服？
她觉得爸爸妈妈太偏心了。
等护士听到声音赶过来时，田慧已经情绪稳定下来，她哭肿着眼伸手拿走了那个棕色布偶。
布偶的下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和拼音歪歪斜斜地写着——
姐姐，玩ou送给你。老师说，要把zui喜欢的玩ou送给最ai的姐姐。
她突然想起来，从早上开始妹妹就很安静，一直坐在床上摆弄自己的麻花辫没动弹过。
期间，妹妹还抢走过她的书包，鬼鬼祟祟的。
但是当时她正对妈妈的唠叨感到烦躁，一点也不想写作业，坐在桌前低着头玩手机，和班上的朋友商量着出去玩，甚至有了瞒着妈妈逃出去的计划
。
等之后她佯装出去写作业，带走了书包，也从来没有看过里面的作业一眼。
而妹妹，在里面放了她最喜欢的布偶，直到现在——
成为了妹妹的……遗物。
田慧躺在被窝里，一直抽泣着，眼泪打湿了病床的被褥。
在恢复期间，田慧一直抓着手中的棕色布偶，对着布偶自说自话。
在她的心中，布偶变成她的妹妹，它寄托了田慧对家人的所有情感。
直到几个月后，她和爷爷奶奶外出买菜的时候，不慎被大货车撞倒了，那个时候，田慧无法承受爷爷奶奶的死亡，终于疯掉了。
她分裂出了副人格妹妹。
主人格对副人格妹妹产生了依赖，她将当年的愧疚完全放到了妹妹身上，在日复一日的妄想症中，她再次分裂出了爸爸和妈妈。
在主人格的想象中，他们是一家人，没有人死亡，他们都好好地活在世上。
因为家人的全部死亡，田慧又患上了妄想症，她没有家，只能在社会上流浪。
好心人将田慧带到警局，最后警局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病院给田慧吃了一些压制妄想症的药后，田慧短暂地清醒过一段时间。
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她心目中的家人都是幻想，真正的爸爸妈妈妹妹已经死在那场大火中。
就连她的爷爷奶奶也死在一场车祸中。
她此时已经孤立无助了。
田慧崩溃大叫，所有亲人的死亡让她彻底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她开始利用各种方式自杀。
副人格妹妹发现主人格准备轻生，死亡的危机让她联合副人格爸爸妈妈集体压制主人格进入沉睡，由他们掌控身体。
但是副人格爸爸太暴躁了，所有的戾气仿佛都被压制在这个人格之下，之后副人格爸爸误杀一个流浪汉，最后被警局抓进精神病院。
镜中的田慧憔悴无神，带着一种难言的呆滞。
而木荀的记忆中闪过了那三个副人格的记忆，不同性格的割裂感让木荀头疼，她捂住脑袋，闭上眼睛。
镜子顺势掉落到床上。
木荀并没有去管那个镜子，而是顺势躺下来，闭上眼睛消化着其他副人格的记忆。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外面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了。
她摸到了那片镜子，朝地上扔去。
“咔擦。”
镜子碎了一地。
木荀走下床，摸索着镜子碎片，和之前在精神世界里完全不同的是，这次她选中的那块是最锋利的，捡起来时，木荀的手指就已经被割裂出了一个口子。
木荀躺在床上，用那块镜子碎片狠狠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流淌出来，木荀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无力起来。
【杀了我。】
这是主人格田慧想要完成的愿望。
她发现自己分裂出的副人格出现了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愿景，明明是她因为死去的家人而分裂出来的几个副人格，却在自己清醒后承受不了现实决定自杀时，背叛自己，将她困在精神世界，他们想要苟活下去。
田慧无法接受。
她必须要从沉睡中苏醒，然后先一步自杀。
那些副人格不可能是她爱着的爸爸妈妈妹妹，它们也不是自己，它们只是三个自私自利的讨厌鬼，它们在阻止自己和家人见面。
既然如此，那我们都去死吧。
请成全我吧。
请杀掉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