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木荀进入房间时,这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单人卧室。
整个房间三面是墙壁,只有床边开了一个小型窗户,窗户外面同样被铁丝缠绕起来,只能看清外面的一小部分树木。
卧室里有一个马桶,还有一个洗漱台,洗漱台上还有牙膏和牙刷,房间里没有镜子。
除了床铺外,还有一个木凳。
等木荀观察完,缪峰才开口道:
“这里是你的病房。”
之后,缪峰示意木荀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他拿起凳子,坐在木荀面前,而两名警员则是站在他身后,堵住房门口。
“看起来你知晓自己是人格分裂患者,但是你却没有了记忆。现在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对于这种精神病患者,缪峰更喜欢先让这些患者自由发挥,这样他能够从患者的问题中查探到他们的精神状态以及人格趋向。
木荀也不客气,问道:
“我叫什么?是田慧吗?”
“是。你的名字叫做田慧。”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个精神病患者,来这里,……是来治病的。”
木荀继续问:
“请问,我是不是有爸爸、妈妈、妹妹?”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时,缪峰眼神复杂地盯着木荀,他点头道:
“是。”
“他们现在在哪里?”
“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
木荀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有预感,亲人的死亡一定就是这名患者会出现另外三个人格的关键线索。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缪峰并没有直接回答:
“田慧小姐,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尝试问过你很多次,然而每次一提到这个话题,你都会表现出剧烈的抵触,之后就不愿意交流。所以为了防止这次谈话再次失控,我建议等所有的问题都解决后,再进行探讨这件事。”
缪峰给的理由有理有据,木荀也只好接受了。
她没有纠结太长时间,继续问道:“我是不是杀了人?”
缪峰点头:“是,你杀死了一个流浪汉。”
木荀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体格。
这具身体显然并不是木荀自己,而是一个瘦弱的十几岁女孩。
胳膊纤细,皮肤有些黢黑。只是稍微用力一扯,就能看到皮肤下硌人的骨骼。
似乎看出了木荀的想法,缪峰问道:“你不相信自己杀人了?”
这也正常,之前每次他和警察一起进来询问案发经过时,田慧都会大喊大叫,情绪失控的像是一个狂躁病患者。
如果不是有缪峰这种专业医生判定田慧是人格分裂患者,警察会怀疑面前的罪犯在装疯卖傻。
然而木荀给出的答案却让人出乎意料:
“不。我在想,我是主动攻击的那个流浪汉,还是被动反击。”
很多时候,被动反击的时候,肾上腺素会不顾一切地调动全身的力气,然后反杀掉对方。
这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往往会让人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包括杀掉一个成年男人。
但答案出乎木荀的意料。
“你是主动攻击的那个流浪汉。田慧,他只是在街上乞讨,在你动手之前,他根本没有和你谈过话,而且你也没有想要占据对方地盘的意思,你就像是平常走路一样,突然掏出一把水果刀,朝那个流浪汉捅了上去。”
“当时是大中午,天气很热。流浪汉找了个阴凉地歇一会,这是他日常乞讨的流程。但就在他毫无预料的沉睡中,你出手杀死了他。”
警局那边判定,这就是一件即时兴起的杀人案。
两人不是仇家,田慧也不是率先踩了点,她就是想要杀人,而流浪汉成为了那个倒霉鬼。
“那并不是我这个人格做的。”
木荀说道。
“我们明白。我曾经面对过那个杀掉流浪汉的人格,也就是流浪汉刚被杀死的当天。当时警察在盘问过程中察觉到了你精神出现异常,所以让我过去看看。
“他可没有你这么好说话。”
“能向我描述一下那个人格的表现或者性格吗?”
木荀继续问道。
“狂躁,手臂一直在挥舞,像是要把手上的手铐都挣脱开来。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杀了她’的声音,而根据我和几位医生的判断,田慧出现了精神分裂症状。”
“他有记忆吗?”
“没有。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但他对过去的一件事记得很清楚。”
缪峰犹豫地看着面前冷静的患者,思索很久后,决定开口:
“那就是你家人的死。他只是想要为家人报仇,只是他搞错了报仇对象。”
“当一个人格分裂患者产生极端情绪时,他的认知会出现错乱。比如会把我、”缪峰指着自己,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警察,说道,“和他们,认成你的家人。”
也就在缪峰伸出手指指向身后警察时,木荀突然感到大脑一阵眩晕。
而面前男人的声音也变得扭曲起来,像是一辆刚启动的过山车,不过一秒,就飞奔而去。
她心中一惊。
她这是……
面前的缪峰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急忙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田……慧……”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片破碎的镜子,被分割成了无数份,然后又缓缓地爬行到一起,粘连成了一块完美的镜子。
恐怖的是,那个镜子,却在缓慢地映照出木荀的脸。
“我该如何压制其他的人格,再次出现?”
缪峰听到面前的患者依旧充斥着理智地问出这个问题。
在这一瞬间,缪峰突然察觉到了这个人格的可怕。
她知晓自己要被其他人格顶替掉了,第一时间的情绪并不是恐慌,而是可怕的理智,她在寻求逃离的方法。
“找到其他人格,杀掉他们,夺取他们的记忆!只有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认知,你才能再次掌控身体!”
缪峰着急地开口,告知患者压制其他人格的方法。
就在他话音刚落,面前的患者情绪突然变得残暴起来,她大喊一声:“啊!!!”
下一秒,她冲上前,一拳砸在缪峰的脸上。
缪峰只想着让刚刚那个人格再次出现,疯狂地探头说话,根本没预料到患者会直接攻击他。
“砰!!”
缪峰被砸到地上。
患者手指虚握
成拳,朝着缪峰的心脏就“捅”了上去。
“杀了你!你是杀人凶手!我要杀了你,为我的妹妹报仇!!!!”
在患者的眼中,仿佛现在底下的仇人已经被她手刃了,“匕首”越往下插,患者的心情越解恨。
到最后,她坐在地上疯狂大笑起来。
缪峰捂住自己的脸,在身后警察的帮助下,离开了这间屋子。
患者尤不知,依旧坐在地上傻笑:“妈妈,我替你报仇了……”
可很快,她的视线再次恢复了平静,她蜷缩着身体,回到床上,然后痴痴地笑道:“妈妈,我作业写完了,你要来检查嘛?”
透过玻璃窗户,三人盯着患者在一个人胡言乱语。
身后一个警察率先往后退一步,说道:“缪主任,这次感谢你的帮助了。等之后我们会再次评估凶手的精神状态,再进行上报法庭。”
“没事。杨队长,能帮到警局,是我们医院的荣幸。”
缪峰放下捂着脸的手,保持着体面,回答道。
“缪主任,我还想问一句,有没有药物可以让这名患者永远保持之前那副冷静的姿态?”
实在是这次出现的第四个人格太让人意外了,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如果之后一直是这个人格稳定出现,那么她犯罪的概率将会大大降低。
说到这个话题,缪峰苦笑摇头:
“杨队长,你别看那个人格表现的这么稳定,但有极大的可能也是个潜在炸弹。在之前的治疗中,除了刚刚那个很容易失控的人格外,其他两个人格刚开始表现的也很稳定,甚至好说话。”
“可是一旦和她们讨论到当年发生的事情,她们全都情绪失控了。要不然是陷入自我欺骗,要不然就是被动引诱出来了这个容易失控的人格。”
“所以,我依旧对这第四个人格保持悲观态度。”
杨运航知晓缪峰的意思。
毕竟从一开始分裂出的这几个人格,诱因都是一样的。
田慧无法承受当年的真相——
杀死妈妈、爸爸、妹妹的间接凶手,是她自己。
————
木荀再次回到卫生间。
盯着面前照射出自己和身后淋浴间的镜子,她有点后悔。
早知道她只会清醒这么短的时间,她就不顺着那个缪主任的话将当年的真相放到最后讲了。
那个真相很重要。
起码在另外三个人格中,有人知晓的记忆要比自己多得多。
她还记得在她回到这个世界时,隐约听到的缪主任的声音,他让自己去杀掉其他的人格,夺取记忆。
她打碎了面前的镜子,然后再次捡起一块不容易割手的圆弧边角碎片,往浴室外走。
刚走到卧室门口,门就被敲响了——
“砰砰砰。”
“姐姐,妈妈叫我来找你玩。”
木荀打开了门,然后将镜子放到妹妹的面前。
妹妹好奇地瞅着镜子,然后晃了晃脑袋,问道:“姐姐,怎么了?”
木荀心底一沉。
她低头,看向镜子,然后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和姐姐!”
妹妹语气雀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