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死神大人哪怕丢失了十分之九的力量,剩下的那十分之一足以让一个平头百姓感到压力。
洗手池里的水凝结成冰,窗户上开出五角形的冰花,就连吴忆身上的汗水都被冻结了,属于夏日的燥热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渗入骨髓的冰凉。
吴忆一改刚刚嚣张的态度,“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狐仙大人,您喝茶吗?”
“什么狐仙?”伊布利斯快气昏过去了,“我是死神!收割灵魂的死神!”
吴忆不说话了,眼睛里泛着泪光,呆站在原地。
我太凶了吗?伊布利斯想。
“对不起死神大人,我只是想救死扶伤,没想抢您的业绩,对不起,”吴忆的眼泪砸在地上,瞬间让伊布利斯慌了神,“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您的,我竭尽全力。”
“你能怎么帮我?就你这种庸医,少喘两口气才是对世界的贡献!”
一人一神就这样对峙,直到“死了吗”APP的提示音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伊布利斯积压了半个月的订单触发了系统警告,无可奈何地,他问,“难道你能帮我收集灵魂吗?”
“怎么收,您教我。”吴忆擦擦眼泪。
这是能教的事吗?伊布利斯头疼,如果随便一个人都能收敛灵魂,那还要死神做什么?
“这不是能传授的事情,你至少需要能看见灵魂。”伊布利斯解释道。
“你能看见我的灵魂吗?”吴忆问。
伊布利斯这时才注意到,吴忆的灵魂是透明的,和她本人的身体完全融合,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到要观察一下她的灵魂。
伊布利斯对吴忆的印象略有改观,或许她只是傻,心思并不坏。
从某种角度来说,拥有这种灵魂的人,很适合担任死神的职责。
伊布利斯对吴忆印象的改观让他多了三分耐心,“有个办法,但你要配合我。”
“什么办法?”吴忆拧掉鼻涕问。
“不要把鼻涕蹭在我的尾巴上!”虽然这具狐狸躯体不属于伊布利斯,但洁癖的习惯让他不能接受吴忆邋遢的生活方式。
“我给您擦干净,大人!”吴忆现在的行为堪称狗腿子中的狗腿子。
被哄得顺毛的伊布利斯继续说,“我可以让在我周围的人获得看见灵魂的能力,我负责定位灵魂,你负责抓。”伊布利斯说。
“好。”吴忆说。
伊布利斯对吴忆的配合表示满意,通过完成任务补充死神力量,这样他就能回到冥界了,“我们出发吧!”
“现在?”吴忆问。
“当然!现在正是工作的好时候。”伊布利斯说。
吴忆的表情从讨好变为疲惫,“方便问一下你们的工作时间吗?”
“太阳下山我们上班,太阳升起我们下班。”伊布利斯答。
“休息日呢?”吴忆问。
“什么是休息日?”伊布利斯问。
“薪资待遇呢?”吴忆问。
“收集灵魂可以提高我们的能力,这算薪资吗?”伊布利斯不耻下问。
“晋升路径呢?”问到这里吴忆已经对死神的工作体制不抱希望了。
“没听说过。”伊布利斯答。
“你们的工作体制不太民主吧?”吴忆说。
“懒惰是十分恶劣的品德,小姐。”伊布利斯说。
“行行行,好好好。”吴忆勉强应下。
吴忆用背篓背着狐狸,遵照他的指挥,在河里捞起一只醉鬼的灵魂,在隔壁村镇捡一位病逝老人的灵魂,最后拐到郊区密林的山洞里收起了一枚新鲜的灵魂。
“接下来把这些灵魂送进冥界就可以了。”伊布利斯说。
吴忆站在男子和孩子的尸体旁边没有挪步。
“你如果继续磨蹭的话,五天的路程就会变为六天,”伊布利斯催促道,“懒惰并不会让生活变得轻松,它只会让你对生活失去信心,小姐。”
吴忆自动屏蔽了伊布利斯的说教,她蹲下将男子的尸体翻面,“他是我救的第一位孕夫。”
“生死有命。”伊布利斯说。
“你经常看见会怀孕的男人吗?”吴忆问。
“在你诊所第一次看见。”伊布利斯答。
“你难道都不震惊的吗?”吴忆问。
“你的表情不像好奇。”伊布利斯指出。
“那像什么?”吴忆问。
“变态。”伊布利斯答。
吴忆撇嘴,她就多余问。
“赶紧走。”伊布利斯说。
“死神大人,你们工作会写明死者的死因吗?”吴忆问。
“会。”伊布利斯答。
“那我们不应该分析他的死因吗?”吴忆问。
“比起死因,死亡时间和死亡地点更加重要。”伊布利斯答。
“那很好了,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你看这串脚印。”吴忆说,
“你个白痴!那是你留下的脚印!”伊布利斯说。
“哎呀,我说的是旁边这串。”吴忆说。
狐狸从背篓里跳出来后,才注意到吴忆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串有规律的印记,但那很难被称作是脚印。
“一个星期前,我给他接生的孩子,他的孩子能留下这种脚印。”吴忆解释道。
“原来如此,是我搞错了。”伊布利斯说。
“你竟然会道歉吗?死神大——人——。”
伊布利斯从吴忆对他的称呼中感受到了满满的嘲讽,他一个跳跃蹲在了吴忆的头顶。
“死神大人,你好重!”吴忆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是你太少于锻炼了,这样的身体能走五天吗?”伊布利斯问。
“冒昧问一下,你说的走五天,应该包括休息和吃饭的时间吧?”吴忆问。
“当然——,不包括!”伊布利斯答。
“我现在反悔来得及吗?”吴忆问。
“欺骗死神,罪加一等,处以火刑。”伊布利斯答。
“好吧。”吴忆拖着疲惫的身体顺着小孩子的脚印寻找第一案发现场。
脚印在一棵树下停止了,弯腰追踪脚印的吴忆起身时,一阵清风吹过撩起她的马尾,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头顶的伊布利斯就不满地抓她的头发,“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可脚印断了。”吴忆喃喃自语。
“我能闻到灵魂的气味,在西北方向,继续追。
”伊布利斯指示道。
吴忆瞥了古树一眼,古树枝繁叶茂,在它的周围寸草不生,它遮蔽出的阴影区像是它的领域一般隔离了一切生灵。
不过,即便是这样排外的生灵,也会因为畏惧而收敛,因为它能感受到进入它圈套的两人绝非常人。
顺着伊布利斯的指示,吴忆一路追踪,直到她的诊所出现在两人面前。
“死神大人,您还真是体贴,知道我累了。”不等伊布利斯的提示,吴忆开门就往屋里走。
看到屋内情景的瞬间,一人一狐惊呆了。
诊所的墙壁上趴满了四肢粘墙,头颅扭曲,皮肤粗糙得如同树皮一样的生物。在吴忆开门的瞬间,沉睡的怪物们苏醒了,它们开始缓慢地挪动,在挪动的过程中吸附墙壁的肢体一抬一落间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吴忆的头皮发麻,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湿透了她的背心。
“你手怎么那么快!我刚要提醒你!”伊布利斯炸毛了。
“马后炮有什么用,死神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啊!”害怕让吴忆寸步难行,靠近门口的那只怪物心态很稳,一步一步地向她挪过去,在吴忆闭上眼等死时,一道风从她的眼前划过。
以狐狸的身体操纵死神的镰刀太过勉强,但足以让这些扭曲的产物感到畏惧。
它们的动作突然变得灵活,仿佛开了三倍速一样,齐刷刷地朝远离两人的方向退去。
伊布利斯的胸腔像被撕裂了一般,他硬撑着缓缓将镰刀的刀尖落地,尽量保持死神应有的优雅。
太狼狈了,伊布利斯自嘲地想。
这柄镰刀太长,哪怕狐狸是蹲在吴忆头上持着镰刀,镰刀仍然高处狐狸的头不少。
在伊布利斯强撑的时候,吴忆对着将近她身高二倍的镰刀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死神大人的武器,果然霸气!
僵持的气氛是被屋外回来的孕夫打断的。
自从梅芙回来后,诊所里的怪物们平静了不少,它们一改扒墙形态,都落在地面上,两只后腿蹲坐,前肢佝偻着收起,环绕在梅芙身边。
梅芙起身要给吴忆倒水,被她打断,“哎哎哎,你别过来,就坐那里就好!”
“好的,医生小姐,谢谢您救了我的命,还有我孩子们的命。”梅芙笑着说。一股温柔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春风拂面的感觉让吴忆稍稍放松心神。
伊布利斯显然对于这种进度缓慢的寒暄感到厌烦。可他无心抱怨,刚刚挥舞镰刀透支了他最后一丝力量,在感受到来自腰腹上的一股力量后,他就睡着了。
“医生小姐,您的宠物很赖着您呢!”梅芙说。
“是嘛?”吴忆笑着答。
梅芙的手僵在空中,明明医生小姐是笑着说话的,明明她抚摸狐狸毛发的动作是轻柔的,可动物的本能告诉他,这位小姐很危险。
“手怎么抖成这样。”吴忆拖住梅芙手中的水杯,“有个事情需要你和你的孩子们帮忙。”
“哎?什么事情?”知恩图报的道理梅芙是懂的,所以即便害怕,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很简单,明天你照着我说的做就好了,”吴忆说,“今天请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