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异界大陆的死神是一只狐狸。
——《异界怪谈/闻鸦著》
伊布利斯恢复意识时,他的灵魂飘荡在他的尸体旁。
隔着病床站在他灵魂对面的是救治他的医生吴忆。
“对不起啊,”吴忆哭得喘不上气,因为鼻腔堵塞导致她说话的声音变得黏腻,“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什么叫好好的人就死了!是你把我治死的啊!我是一个死神,但凡你把放在原地不动,我都能自愈啊!
伊布利斯的哀嚎作为活人的吴忆是无法听见的。
“你放心,我会用最好的礼仪安葬你。”吴忆说。
最好的礼仪?吴忆家徒四壁,一眼就能看得过来。
整间诊所唯一一抹亮色就是角落里窝在沙发上的白毛狐狸,狐狸睡得很安稳,一动不动。
伊布利斯绝望地看着吴忆用移动病床把他的尸体搬出了屋子。
他跟在后面,可刚一出门,阳光刺得他意识模糊,他不得不退回房间,躲在窗帘后透过缝隙观察他的尸体。
在绝望中,伊布利斯发现,吴忆把他的尸体丢在了房顶。候在屋外的秃鹫迫不及待地享用了它们期待已久的美食。
伊布利斯的尸体宣布阵亡。
没关系的,伊布利斯安慰自己,小女孩是好心,只是办错了事。
尸体没了不是最差的结果,毕竟他是一位死神,每天都和灵魂打交道,只要他再找到一副合适的容器,请冥界的高人帮他把灵魂固定进去就能恢复如初了。
伊布利斯的身体感到疲乏。
没办法,灵魂的生物钟和活人正好相反。
迷迷糊糊地,他栽倒在病床上,睡着了。
虽然他很虚弱,但作为死神的直觉仍在,他感受到有人窥视着他。
可困意太盛。
睡一会儿吧。
没关系的。
晚上就能走了。
夜晚,伊布利斯猛然从床上惊醒,却在起身45度时栽倒下去,
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出现在他脑海里。在屡次尝试无法起身后,他翻了个身,从病床上四脚着地的爬了起来。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爪子。
他的灵魂附身在一只狐狸上了。
伊布利斯崩溃地从病床上栽倒下去,正好掉在了吴忆的怀里。
“小狐狸,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啊?”吴忆手指顺着狐狸毛发的方向轻轻捋过去,狐狸的毛发油光发亮,看着健康极了。
“我吴忆出手,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人!哦不过你不是人,但是动物也没问题的!”
好的,伊布利斯现在知道这位庸医的名字了。
狐狸挣扎着从吴忆的怀里跳下来,吴忆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她悻悻地说道,“知道你想走,赶紧走吧,我家也不是收容所。”
伊布利斯想飞回冥界,却发现狐狸的身体限制住了他的行动能力,他尝试脱离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却因为灵魂的疲劳而无法做到。
伊布利斯叹气,看来是因为灵魂太过虚弱,求生的本能让他附身这只狐狸。
他努力地去感受这只狐狸的灵魂,却发现这具狐狸身体是具空壳。
狐狸早就死了,没有主人的躯体很快就被伊布利斯完全掌握。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准确来说,它是一只狐狸精。
吴忆那该死的庸医,一神一怪都被她治死了!
愤怒没有让伊布利斯失去理智。作为死神,眼下的情况仍然不算最糟。只要他能回到冥界,就还有救!
他不得不依靠最原始的办法,跑步前往。
昼夜不歇的赶路生活持续了五天,狐狸的脚因为过度磨损伤痕累累。
伊布利斯跛着脚来到冥界入口,他满怀欣喜地伸出脚,却和冥界的结界撞上了。
疼痛激得他后退一步栽倒在地。
做死神的时间太久,他早已遗忘作为生灵的疼痛病伤。
怎么会这样?伊布利斯爬起来,试探性地探脚。
他毫无疑问地被冥界拒绝了。
冥界识别身份靠的是灵魂,每一具灵魂的纹路都不相同,这种独特的纹路被冥界的居民们称为“魂纹”。
静下心来思考的伊布利斯意识到,或许是因为狐狸精的身份导致冥界把他列入了需要防备的行列。
在这片异界大陆,有两股不相容的流派——东方派和西方派。
作为死神的伊布利斯属于西方派别,对于狐狸精这种东方派别的反派产物,冥界防备心重些,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伊布利斯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换一具合适的躯体。
他要去哪里找一具合适的尸体呢?
现杀一个显然不符合伊布利斯的道德观,路边捡一个这种事情又过于依赖运气,不符合他务实的作风。
思来想去,伊布利斯觉得,他应该回到吴忆的诊所。
以吴忆有限的医术,从她那里找到一具尸体不算难事。
伊布利斯不得不再次勉强身体往回走,可狐狸的身体已到极限,在一个宁静的吹着小夜风的夜晚,他在树下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在笼子里了。
关押他的猎户正热火朝天地和买家商量狐皮的价格。
伊布利斯扒住笼子向外看时暴露出腿上的伤痕,买家借着腿上的伤口和猎户反复砍价。
伊布利斯焦急地向外张望,慌乱中他看到了买菜的吴忆。
他猛烈地敲击着笼子栏杆,激情砍价中的卖家和买家丝毫没注意到狐狸的小动作。
直到狐狸带着笼子摔在地上,被砍价砍得心有不悦的猎户才愤怒地喊出一声,“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看!”然后,猎户顺手把笼子摆回原位。
就在这个档口,吴忆注意到了猎户这边的争吵声。她顾不上菜农的惋惜,一把丢下青菜跑过去看热闹。
俗话说的好,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吴忆穿过拥挤的人群里挤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小狐狸,她嘴角一勾,伸手去逗狐狸。
伊布利斯别无他法,他从笼子缝里勉强伸出爪子的一个指头蹭在吴忆的手心上。
“小狐狸,你怎么又受伤了?”吴忆问。
忙着吆喝的猎户看到吴忆喜欢狐狸,竟停止了叫卖,“小吴忆,你认识这狐狸啊?”
“李大哥,我前两天刚刚救过他。”吴忆摆出可爱的表情,“李大哥,你要不把这只狐狸卖给我吧,你要多少钱?”
“嗨!说什么钱这么客气。要不是你,我当初就死在山里了。你喜欢直接拿走!”猎户倒是爽快,吴忆和他推拉两次后,便心安理得地拎走了笼子。
“小吴忆,用不用我帮你送诊所去啊?”猎户问。
“不用了,李大哥,我放在马车上,和菜一起带回去了!”吴忆将狐狸笼子放在菜上,就这样,狐狸被吴忆又带回了家。
从这天开始,吴忆的人生就变得倒霉了。
吴忆开门,屋顶滑落的瓦片会砸在她脚边;
她去房后挖菜,会掉进穿山甲挖的洞里;
她开柜门能崩自己脸上;
她晾床单能把自己卷起来挂晾衣架上;
她喝水能塞牙,吃饭能硌牙;
这样破破烂烂的日子持续到一周后的中午,新病人上门
为止。
伊布利斯在胸前画了个一个十字架,他不应该去期待一个人的死亡。
作为一名死神,他对待死亡的态度应该是没有态度。
在折腾了吴忆一周后,伊布利斯停止了对她生活的干扰。
他专心地蹲在病床旁边,等待着吴忆医治病人的结果。
吴忆的抢救措施非常简单,她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药片捅进病人的嗓子里,随后她剪断箭矢的一端,将箭拔了出来,鲜血如泉水般从伤口处喷出。
伊布利斯罕见地没有嘲笑她粗暴的医疗手段。从他的视角,他能清晰地看到病人的皮肉、骨骼和血管。
箭矢贯穿了病人的心脏。
以他丰富的死神经验判断:对于普通人类,这是不治之症。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在伊布利斯震惊的目光中,病人的身体以超出人类理解的速度愈合了。
当晚,确认吴忆睡着后,伊布利斯爬上病床检查病人的身体。
病人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在等待尸体的日子里,伊布利斯就这样见证了吴忆将一个又一个和死神招手的病人挽救回来。
有好几次,他甚至看到他的同事提前来吴忆家门口蹲点准备收魂。
不过,这种事在死神的工作中也属正常,几位同事确认病人身体无恙后就离开了。
在这个过程中,伊布利斯确认了两件事:
一,吴忆却有神药,虽然他无法分辨这种药的成分和它起作用的手段,但可以确定的是,吴忆绝非庸医;
二,他灵魂上能证明死神身份的印记消失了,以至于他的同事和他擦肩而过都没认出他。
今天凌晨,吴忆又接受了一名病人。
这名病人是她最不擅长处理的一种病人——怀孕的人。
她丝毫没有对怀孕的人是男人感到意外,反倒是伊布利斯震惊的说不出话。
吴忆下刀果断,从肚子里取出的是红色半透明的蛋。蛋壳很软,被吴忆捏住的部分微微凹陷,又在吴忆松手后,快速恢复至平坦。
孕夫出血的速度远超吴忆的想象,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狐狸蹦上柜子用尾巴勾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罐吴忆常用的药物,蹦到病床上,连盖子都帮她拧开了。
“好狐狸,真及时!”吴忆将药物灌进病人喉咙里,“再去蓝色柜子里把粉末状的药物给我拿出来。”
狐狸照做。
吴忆使用药粉的手段更为粗暴,她用带了手套的手抓了一把伸进肚子里,又混合着血液抹在切口处。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给病人接上生命体征检测仪后,吴忆瘫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月色将伊布利斯的狐狸身影映照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探出爪子去感受病人的灵魂。
虽然他失去了死神的灵魂标志,可死神的能力并没有从他身体里消失,最能证明这一点的是——他的死神通知单还在一刻不停地增加。
失去了身份的象征,却没有失去这个身份带来的工作。
死神通知单,是一种专为死神定制的线上派发任务方式,通过“死了吗”APP可随时查看。
任务完成的越多越好,死神获得的力量越强大。
说到底,伊布利斯现在的困境不怪吴忆。
在吴忆把他捡回来前,他已经伤得很重了,他几乎丧失了死神的全部力量。
他伤重的情景,无论回忆多少次,他都会感到惧怕。
想到此处,背后传来一阵恶寒。
“我说,”吴忆的声音从狐狸背后传来,“你好歹是个狐狸精,不会勾引人就罢了,为什么对我的病人那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