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入深夜风寒冷萧萧,地上的残雪经过移动变成细细的冰沙,随风扬起打在树枝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楼上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部分的光还在亮着,那是几家住户的孩子正在赶着寒假作业。
单元门忽然打开,发出吱呀的响声,一道身影迈着缓慢的步伐从门内走出,那人手中倒提着一把剑,剑身在单元门的灯光映照下亮得扎眼。
那人缓步走到楼下,抬头便看到周涌泉双手插兜的遥遥看着自己。
两人相对无言。
对视了一会儿,周涌泉便抬脚转身离去,出来的那人也缓步在后面跟着。
两人向外走了好久,大概率有七八百米或者是一公里多一些。
这段路对于两人的脚力而言也只不过是七八分钟的问题,可是二人都刻意地压低着速度,硬生生让这一段路走了二十多分钟将近半个小时。
道路的尽头是镇上的一处便民广场,这里空旷得很,四周的住户都是老人,此刻早已然睡了,安静的彻底。
等二人踏入广场之后,广场四周立刻出现了数道人影,旋即开始快速掐印,一道道炁韵流入地下,亮起一杆杆阵旗,一方结界瞬间便将整个广场笼罩在内。
除了数个人还在维持这个法阵,余下的人都快速的聚拢到了周涌泉的身前其中一人还递出了一把宝剑。
周涌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拿,而是转身看向跟来的那人。
“师兄,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涌现提剑站在广场中央,头顶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把光圈投在他身上,照得他半张脸发白,另半张隐在暗处。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凝着一层极薄的寒霜,被灯光一照,泛着冷青色的微光。
他没看周涌泉,只把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阵旗和法印,像在数对面的人。数完了,才慢慢收回视线,落在周涌泉面上。
“说什么?”许涌现开口,嗓音沙哑,却比方才在屋里时稳了几分,“说你和师父都聪明至极,恭贺你们抓到了府内的奸细?”
周涌泉插在兜里的手没抽出来,脸上那点温和早已褪得干净,只剩一层绷到极紧的平静。
“师兄,收手吧!你跟师父的时间比我长,你是他年轻时便收的弟子,感情比我深!只要你诚心悔过,我相信师父一定会给你一个机会的,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余地?”许涌现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枯枝被人一脚踩断,“你信这话吗?”
周涌泉没答。
他没法答。
许涌现将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地面,划出一道极浅的弧。那剑是旧剑,剑柄缠着发黑的麻绳,剑格上的铜锈斑驳,可刃口却亮得出奇,像被人拿磨石养了许多年,从未放下过。
“我那辆车,是我师父买给我娶媳妇儿的。”许涌现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与眼下毫无关系的事,“二手的,便宜得很!但是在那个年头,那样的车也是极好的,开出去倍儿有面子。我很尊敬师父,如果不是他,我现在没准就是街头上的混混,根本就不会有眼前风光的日子。我打心眼里感激他!”
许涌现顿了顿,将剑横在身前,伸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极清的金石之音。
“但是…对不起!我和师父最初的相遇本就是一场错误。我敬他,我爱他,但我没办法!”
周涌泉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所有的话语就像是铅块一样,卡在喉咙里,难上难下。只得将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师兄,我问你一句!你是台北的人还是尸解仙的人?”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许涌现将剑提起,剑尖点指周涌泉,脚下微错半步,摆出一个极古老的起手式,“你既然来了,就动手吧。我若死在这里,师父好歹还会念着我从小跟着他的情分,给我一副薄棺。我若活着走出这广场,往后就是府里的死敌。是非利害,你心中应该有数。”
周涌泉看着许涌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身后的弟子手中接过那柄自己刚才没有取来得剑。
那剑出鞘时,周涌泉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剑身映着路灯,把一道冷光甩到许涌现脸上。
“师兄,我最后问你一次。”周涌泉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涌现提剑静立,夜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从他脚下掠过,将那摆出的起手式衬得愈发沉凝。
“重要吗?”许涌现道。
“对我来说很重要。”
许涌现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心里把什么旧账翻了个个儿,最终只吐出一句。
“比认识你的时候要早!动手吧!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修行进步有了多少!”
“好!”周涌泉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他不再问,只将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许涌现的胸口,脚下踏出半步,身子微沉,摆了个最寻常的正一伏魔起手式。“那就请师兄赐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客气!”
两人相视仅是一瞬便陡然向对方冲去,剑光骤然相撞!
铮!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炸开,凛冽气浪裹挟冰沙向四周横扫,广场上残雪碎沫被掀得漫天飞舞,结界光幕随之轻轻震颤,周遭维持阵旗的众人齐齐凝神,炁韵源源不断灌入地脉,稳住这一方囚笼。
许涌现手腕翻旋,剑贴着周涌泉剑身斜削而下,招式没有花哨的诡变,尽是早年师门传授的底子。
周涌泉剑势凌厉,伏魔剑法大开大合,剑光如匹练横空,招招直取要害,可每到临身关头,剑刃总会下意识微微偏开半寸。
两人身影在孤灯之下来回交错,两道剑光一青一白,在昏黄光圈里起落碰撞。冰沙被剑气割成细碎微粒,在灯光里浮浮沉沉。
“你出手仍在留手!”许涌现低喝一声,剑脊横撞,重重磕在周涌泉剑身上,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数步,靴底刮过冻硬的地面,划出浅浅一道白痕,“战场上对敌人心软,便是给自己掘坟!你忘了师父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周涌泉气息微喘,握剑的手臂隐隐发麻。方才那一撞传来的劲力沉如山岳,许涌现明明身上有伤,可是透出来的强横实力依旧远超出他预料。
“你不是敌人。”周涌泉沉声回应,脚步再次前踏,剑势再起,“至少从前不是。”
“糊涂!”许涌现断喝一声,“再这般优柔寡断,你怎能助师父夺得大位!”
说罢,许涌现身形再冲,剑风裹着寒霜直逼周涌泉肩颈。剑身寒气四溢,掠过空气时甚至凝出细小冰珠,落在地面,瞬间冻实。
周涌泉旋身侧身,剑锋横挡,又是一声巨响。气浪冲撞之下,路灯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师兄!”
“闭嘴!金光咒!”
许涌现低喝,周身骤然炸开一层白金霞光,那光不刺目,却沉得像水银泄地,裹着剑身密密铺开。剑刃上那层寒霜被金光照得瞬间消融,化成缕缕白汽,从刃口腾起。他一步踏前,剑随人走,那金光便如一道薄墙,贴着地面朝周涌泉平推过来。
周涌泉脸色骤变,咬牙将剑竖在胸前。
“金光咒!”
周涌泉剑身上也亮起一层金芒,比许涌现略淡,却是纯正的正一金光。
两道金光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浸了水的厚布同时拍在石板上。气浪从碰撞处翻卷而出,把地上的冰沙掀得漫天飞洒,落了那些撑阵弟子一头一脸。
许涌现不退反进,剑势一沉,从金光底下斜挑上来,直取周涌泉持剑的右腕。
周涌泉急忙撤步,剑身向下一压,两剑再次相交,火星迸溅。
“师兄,不要再错下去了!”
“你住口!蛮雷咒,七步雷煞!”
许涌现话音一落,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那层覆在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浓烈,却不再是正大温厚的模样,而是裹起一圈极细的紫白电弧。电弧自剑格蹿上剑身,又从剑尖往外逸散,噼啪炸响,每响一声,他周身的空气便多一分焦灼的腥气。
只见许涌现脚下踏出一步,地面仿佛微微一沉。
再一步,其身体周围那层电弧已不再是零散的火花,而是凝成一条极细的雷线,从剑尖一路缠到持剑的手腕。
又一步时,他整个人像被那线雷电托着往前一送,速度陡然拔快了数倍,身形在灯下几乎只剩下残影。
周涌泉瞳孔一缩,来不及后退,只能将手中剑横在身前。下一刻,许涌现的剑带着灼热雷光,劈面而至,正正斩在周涌泉的剑脊上。
轰!
雷光炸开的瞬间,周涌泉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双手虎口剧震,脚底在地砖上擦出两道白痕,连人带剑向后滑出数尺。
周涌泉半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右臂袖口已经被雷弧燎出一片焦黑,手背上几道细小的裂口渗出血珠。
“涌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