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苗伸出手将这画轴接了,掂在手里却没打开,只看了看跪着的人,“你是什么人?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这人赶忙磕了一个头,又赶紧抬起头,声音急切:“微臣乃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李存善,承蒙长公主殿下不弃,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田小苗记得“李存善”这个名字,正是孙管事的供词里提到过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有鱼上钩了。

    青书听到这个名字也是一怔,立刻转头看向田小苗对视了一眼,走上前接过画轴。

    田小苗摸了摸头上的珠翠,来回踱了几步,才说道:“起来吧,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只是不知道本宫想要的你是否明白?”

    李存善听罢磕头如捣蒜,“顾清大人纵然一心为国为民,却过于耿直,难免为人利用,向公主殿下上奏不实之言,军需一事本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请长公主殿□□谅臣的两难之处啊。”

    田小苗听了他的话,冷笑一声说道:“倒是本宫不体谅你了,听说你与魏相之子魏无忌是酒局好友,依着如今的朝中局势,你的东西本宫不敢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青书俯身将手中的画轴放在李存善面前。

    李存善应道“魏无忌”“酒局”面色一惊,整个身子沉了一下去,略一思索又赶紧爬起来,哆哆嗦嗦说道:“”

    微臣冤枉啊,魏大人他……魏无忌是出了名的财迷,微臣也是没办法了才出钱请他来酒局充场子,这钱都是微臣自掏腰包,军需预算批下来便是不足,微臣找了无数商人无人愿意做亏本买卖啊。”

    田小苗听到这话,心下明白了大半,如果李存善说的是真的,这事从一开始便是柳太后和魏嵩的阳谋,先找几个世家御史造势,以国库空虚需要节俭为由克扣军需预算,只等陆松因为后勤不足战败再将识人不明的锅扣在长公主头上,好一条毒计!

    只是如今无凭无据,一时半会竟拿他们没办法,节俭的名声都是他们的,战败的罪过却是公主府的。

    想到这里田小苗的拳头握紧,咬牙说道:“你这是听说顾清参了军需案,走投无路求到本宫面前来了,唉,也是个可怜人,青书,扶李大人起来吧。”

    青书上前将李存善扶起来了,他趔趄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抹了把头上的汗,带着哭腔说道:“谢长公主体恤,微臣愿意散尽家财,充作军需,只为能略略弥补。”

    青书附在田小苗耳边悄悄说道:“他家夫人是京城有名的富商。”

    田小苗颔首笑道:“你这份心,竟与驸马想到一处去了,露华你以为如何?”

    谢露华一直在旁边沉默无言,忽听到田小苗叫自己,赶紧回道:“殿下说的是,李员外所有心,可与我共同商议,谢蕴愿意助一臂之力。”

    田小苗转头用极快的速度向谢露华使了个眼色,接着说道:“如此甚好,本宫也乏了,李员外,你暂且退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李存善松了一口气,赶忙作了个揖,匆匆离开。

    谢露华见他离开,看了看田小苗想要说什么,最终不过是嘱咐了几句早些安寝的话,便也离开了。

    田小苗望着他的背影,对青书说道:“找人盯着李存善,李野……桃花侍君之前就担心一旦事发,名单上的人可能有危险,如今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我们需要等待时机,让李存善他们活着说出来真相。”

    青书语气柔软带着一点关心,“知道了殿下,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回寝殿了。”

    青书说罢取过来一件披风给田小苗穿了,又去殿外叫了几个人去抬轿子,一行人在夜色中从正殿摇摇晃晃地向公主寝殿而去。

    另一边,离开宴席的明珠在公主府外一个小巷子里靠着墙等待着什么,过了半晌,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出现在她身边,递上去一个纸条,两人并无言语交流,只互相点了点头,便在巷子里分别背身而行,渐渐隐身在夜幕中。

    田小苗在软轿上打着哈欠,用手托着半边脸,随着轿子起伏点着头,已然是半睡半醒了。

    行至公主寝殿门口,却有一人提着一个食盒站在一边,这人见公主落了轿,便上前一步跪下说道:“奴惶恐在此等候,担心殿下宴席饮酒不适,特送来一碗醒酒汤,同时也有安神之效助殿下安寝。”

    田小苗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说道:“你是什么人?”

    青书赶紧提醒田小苗,“山茶侍君,殿下并无不适,现下就要安寝了,你请回吧。”

    田小苗定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月光下映出的是一张清秀的脸,低眉顺眼异常恭顺。

    一身青色长袍简约精致,头上一个木头簪子低调朴实无华,却是雕刻精致的山茶花形状。

    “山茶侍君,你的心意本宫心领了,你且去吧。”

    山茶侍君略一迟疑,将食盒留在地上,又用力且标准地叩了首,才提着衣摆站起,慢慢倒退着离开。

    青书叫来一个小丫头将地上的食盒收了,田小苗并不在意,直奔寝殿,此刻她只想赶紧躺在床上。

    推开寝室门的一瞬间,室内的烛火摇晃了一下,昏昏暗暗的气氛中田小苗一头扎到床上。

    青书叫来朝云暮雨几个上前为她更衣,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排成一列下去了,寝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田小苗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屏风后传来几点细碎的响声,李野鬼头鬼脑地钻出来,他抬起嘴角笑了笑,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向着田小苗的床上走去。

    李野刚要从田小苗身上越过去,田小苗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只觉得一个阴影在自己身前,刚要喊人,李野便捂住了她的嘴。

    “苗儿,是我,别出声。”李野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用最小的气声说道,边说边看了看门外,安静无人。

    田小苗将李野的手打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来的,吓死了我了。”

    李野笑道:“自然是有秘密武器,这可不能

    告诉你。”

    田小苗翻过身,按住李野的胳膊,戏谑道:“你个小侍君,竟然如此大胆,什么时候学会了半夜爬床的本事?”

    她又腾出手捏了捏李野的脸,“我看看,真是恬不知耻啊。”

    李野被田小苗说得面色一红,又赶紧回嘴道:“可不是,想在这公主府后院混,必须要学点争宠的手段呢,怎么样?殿下可喜欢?”

    田小苗用力一推李野,“你可别闹了,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户部员外郎李存善在宴席后找我了。”

    李野听到李存善的名字也坐了起来,“我有印象,就在孙管事说的酒局上的名单上,他找你做什么?”

    “大概意思是听到了些风声来投诚,他也知道魏无忌不会保他,想换个大腿抱抱。”

    “我都说了不要打草惊蛇,你让他来参加宴席,岂不是让别人都知道了?”李野有些着急,“他根本没有证据,现在暴露怕是会有杀身之祸。”

    田小苗摇了摇头,“我不找他难道魏无忌心里就没鬼了吗?既然结果差不多,为什么不试一试,你知道吗?他今天还答应出钱填军需的窟窿,我又敲了一笔竹杠。”

    李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凑到田小苗眼前,仔细看着她。

    田小苗看着李野的瞳孔近在咫尺,不禁有些奇怪,“你做什么?”

    李野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擦了一下田小苗的鼻尖,略带痞气地说道:“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小苗啦。”

    田小苗扑到李野怀里,勾着李野的脖子说道:“你还敢说我?真是胆大包天。再说了那些鬼主意不都是你出的,怎么反倒成了我坏了,你才是天下第一大坏蛋。”

    李野越发抱紧了田小苗说道:“说我坏?还有更坏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两个人嬉笑打闹着,仿佛已经忘记了之前的筹谋压抑,只沉浸在偷偷重逢的喜悦中。

    窗外公主府的侍卫也都扶着佩剑席地而坐,靠墙仰头睡着了。

    一阵风声过后,几棵树影摇晃了一下,只能“嗖”的一声,一封信被袖箭钉在了公主寝殿的门板上。

    侍卫们闻声而动,拔起剑四下环顾了一番,月色微凉,树影重重,哪里还能看见半分来人的身影。

    田小苗也听见了动静,将李野塞进了被里,自己走到了门口,猛地打开了门,门外是几个侍卫,一脸焦急,见了田小苗纷纷跪倒在地。

    “殿下,方才有一人送来了这封信,属下无能,未能拦住,请殿下责罚。”

    田小苗接了信件,将第一个侍卫扶起,示意其他人也都起来,然后说道:“此人武艺高强,只是送信,并无恶意,本宫不怪你们,大家守夜辛苦。早些歇息吧。”

    侍卫们道了谢四下散去,田小苗却关了寝殿门,李野一把掀开被子,走过来问道:“什么信?”

    田小苗看了看信,信封一角浅浅印着一个梅花标记,她摸了摸说道:“是绛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