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青莲搭在榻边的手上。
楚云舒坐在矮凳上,指尖捏着药纱,一层一层拆开——鬼老上回接好的手筋处已经泛出淡粉的肉色,新肌在长。
青莲咬着唇没吭声,可手指微微颤着,能感觉到她在忍。
别绷那么紧。楚云舒放轻了动作,筋接上了,换药不疼的。
青莲点了点头,另一只没伤的手无意识地摸过来,攥住了楚云舒的袖口。
就在这时候,春桃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小姐……江、江公子来了。
楚云舒拆纱的手顿在半空。
青莲的手指猛地一紧,攥得楚云舒袖口都皱了。
她听见了字,浑身像过电一样绷起来,往楚云舒身边缩了半寸。
楚云舒反手覆住青莲的手背,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慢慢拍了两下。
没事。她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奈何不了我。
青莲的呼吸急促了两息,最终慢慢压下去,可手指没松开,只是力道松了些。
楚云舒把最后一圈新纱缠好,打了个结,起身。
春桃,带两个人守在屋里,门闩上。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进来——。她顿了顿,护好她。
春桃连忙应声,站到青莲榻边,另一个丫鬟已经把门闩落了。
楚云舒理了理袖口,短刃别回腰后,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坐在榻上,蒙着眼,脸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嘴唇抿着。
楚云舒没说话,转身跨出院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袍子,腰间悬着那块她熟悉的玉佩,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是那日粮道遇伏的刀伤。
江远舟站在海棠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色还带着伤后的苍白。
云舒。
楚云舒轻哼一声,停在三步之外,手背在身后,短刃的柄抵着掌心。
江远舟……
她抬眼看他,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刮在江远舟脸上,刮得人生疼。
江远舟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喉结滚了一下。
云舒,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我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那副熟稔的、温润的调子,像过去每一次在县衙案前抬头看她时一样。
楚云舒嘴角扯了一下,
自然……认识。江远舟。她一字一顿,或者我该叫你——萧、逸。
江远舟脸上一阵错愕,瞳孔缩了缩。
随后那点错愕散了,恢复成淡然,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果然。他看着她,你那小丫鬟都告诉你了。
楚云舒胃里一阵翻涌。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江远舟的眉眼,声音还是那副温润的调子,可皮囊底下坐着的那个东西,她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变脸变得真快啊。
用江远舟那副做派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久——送粮、批文、县衙灯火下抬头看她、
说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本分而已——全是戏。全是萧逸披着一张人皮,在她眼皮子底下走了这么久。
真是让人恶心。
既然你知道了——江远舟掸了掸袖口,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楚云舒几乎要笑出声来。
交易?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什么脸跟我谈交易。
你害了那么多人,青莲那双眼睛、那双手——现在还冠冕堂皇地站在这说出这几个字?
她往前迈了一步,短刃没拔出来,可杀意已经到了江远舟咽喉前三寸。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半个字?
……
她脑子里闪过青莲下午换药时的样子。
鬼老施针之后青莲疼得厉害,可那孩子硬撑着,趁春桃出去打水的空档,摸索着攥住楚云舒的袖口,用气音说了三个字——
他是萧逸。
楚云舒当时只当江远舟是被萧逸拿捏了、有苦衷才替恶魔办事。
真没想到——
江远舟就是萧逸。从头到尾,那个人就睡在她隔壁的院子里,批她的公文,喝她的茶,替她,在她棋盘上走了每一步。
她看向江远舟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视。
江远舟没恼。他甚至笑了笑,像早就料到她这副反应。
现在霍璋方砚之都死了。他负手而立,语气轻飘飘的,京城靠你们几个女人怎么守?叶婉儿挺着肚子,皇后困在府里,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云舒腰后的短刃。
我是怕有人等不了了。
楚云舒瞳孔一凝:你什么意思。
江远舟抬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掌。
两声脆响。
院门外走进来两个土浦士兵,中间押着一个人——
婉儿。
她头发散了半边,裙角沾着泥,可腰杆挺得笔直,小腹微微隆起,被推搡着进来时差点绊了一下,硬是没倒。
楚云舒呼吸停了。
江远舟你个衣冠禽兽——!叶婉儿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骂出来,声音不大可字字带刺,你敢动云舒一根头发试试——
楚云舒往前冲了半步,被土浦兵的刀横回来拦住。
她盯着江远舟,声音反而静了:
江远舟,你要找人质大可以找我。我功夫没婉儿好,更合适。放开她。
江远舟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如今你们都成阶下囚了,我还需要人质吗?
他侧过身,做了个的手势,笑意从嘴角漫上来。
我不过是邀请你们两个——去看场戏。
话音落,士兵推着叶婉儿往前走,另一把刀抵住楚云舒后腰。
三个人被押出院门,穿过王府长街,从侧门出去,往城门方向走。
青石板路上,楚云舒和叶婉儿一前一后。叶婉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没说话
刀抵在后腰上,江远舟走在最前面,月白袍子沾了点尘土,绷带从肩头露出来,在日头下白得刺眼。
楚云舒抬头——
城门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