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地宫暗道一路往下,石阶潮湿,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陈年石壁的味道。
地宫深处,几口金丝楠木的棺椁并排摆着,通体鎏金,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冷幽幽的色泽。
再往前,是历代皇帝的牌位,黑漆供桌,烛火摇曳。
这皇陵看起来还真是气派。楚云舒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鬼老在前头熟门熟路,拐过最后一排石柱,停在两口并排的棺木前。
找到了。
棺盖上有字——霍璋,方砚之。
楚云舒咽了口唾沫,和鬼老一左一右抵住盖板,掌心发力,金石摩擦的声音在地宫里闷闷地响。
盖板推开一半,她探头往里一看——
两个人,竟然躺在了一个棺木里。
霍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玄色衣袍皱成一团。
方砚之靠在他肩侧,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发青,可手臂还死死环在霍璋腰上,像是昏过去之前最后一口气都要把人护住。
楚云舒:
鬼老已经翻进棺里,两指搭上方砚之的腕脉,另一只手去探霍璋的颈侧。
搭完脉,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那两个抱成一团的人,乐了。
我这徒儿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不苟言笑的——谈个恋爱还玩合葬?要真死了倒好,做对亡命鸳鸯。
楚云舒差点没绷住,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鬼老——哪有这么咒自己徒弟的。
鬼老挑了挑眉,手指还在方砚之腕上按着,嘴上不停:我听说这小子之前还喜欢过你。
楚云舒笑容僵在脸上。
她默默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内心暗想:这怎么还说到我身上来了。
鬼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面无表情,还是赶紧救人吧。
鬼老哈哈笑了两声,指节在方砚之胸口轻轻一叩。
放心,他们没吃毒药。
楚云舒眼睛一亮,大喜:真的——
不过——鬼老拖了个长音,他们吃了另外一种药。
什么——!楚云舒腿一软,差点从棺沿上滑下去。
鬼老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上:——不过是假死药。没事。
楚云舒手按在棺木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鬼老,您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她咬牙切齿,我这心脏大起大落的,比翻墙还累。
好好好。鬼老捋着胡子,一脸无辜,
不过你和我徒儿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听说你还当众拒绝了他——
您还挺八卦。楚云舒无奈地看着这个老头,您要不……先救人呢?
鬼老摆摆手:算了算了,没意思。
他俯身,从袖中摸出两颗丹药,分别塞进霍璋和方砚之嘴里,指腹在两人下颌一推,药丸咽下去了。
放心,解药刚喂了。假死药半个时辰就能醒,估摸着也快了。
楚云舒低头看着棺木里那两张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捋胡子等戏看的鬼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医术,果然是出神入化了。
正想着,方砚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霍璋喉结滚了滚,闷咳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楚云舒一把抓住棺沿,声音发紧——
二哥。
霍璋一醒过来,眼皮还没完全掀开,手已经先摸到了旁边的人。
砚之——你怎么样?
方砚之也刚好转醒,听见这声,撑着棺壁坐起来半寸,手指反手扣住霍璋的手腕。
没事。阿磐,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脸色青紫,一个嘴唇发青,可眼神里的东西清清楚楚——都还活着,就够了。
楚云舒蹲在棺沿上看着,鬼老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爷孙俩(不是)同时发出一声——
啧啧啧。鬼老摇头,这小子倒是还挺关心我那徒儿。
那可不是。楚云舒接得飞快,二哥和砚之的感情呢,可谓是情比金坚。
两个人一对视,同时抿唇笑了起来。
方砚之和霍璋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
从棺木里翻出来不容易——两个人腿都是麻的,假死药刚解,气血没回来,霍璋先踩着棺沿翻出去,再回头把方砚之拉上来。落地的时候方砚之盖一软,霍璋一把揽住他的腰,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师父。方砚之站稳了,朝鬼老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霍璋也跟着低头:师父。
鬼老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醒来也不先问问你师父怎么样,平时也不捎个信问问,有事知道找我了是吧?
方砚之:……徒儿这不是来关心你了吗。
霍璋也赶紧附和:刚才一时情急,冒昧了,还请师父见谅。
鬼老撇撇嘴,胡子翘了翘,倒也没真生气,摆摆手:行了,说正事。
楚云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内心疯狂刷屏:
这情景怎么那么像女婿第一次见老丈人,还得霍璋跟着一起喊爹——
她把嘴角压下去,没敢笑出声。
……
几个人围在长明灯下,声音压得极低。
萧逸以为我们死了。霍璋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白,可眼神已经冷回来了,
既然他这么认为——那我们就继续当死人。等他觉得大局已定、放松警惕的时候再露面。那时候一刀捅回去,才疼。
方砚之点头:消息通过暗线传。皇陵外面的守卫——师父那三更雪已经放倒了俩。
等他们之后,换自己人顶上去守门。进出的口子捏在我们手里,萧逸查不到这。
楚云舒想了想,皱眉:可万一他来查看呢?开棺验尸——
他不会来。霍璋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他那种大逆不道之人,毒杀皇子、围困王府,他可不敢踏进皇陵一步。
历代皇帝的牌位在前头摆着,他心里有鬼,连地宫的门都不敢推。
他顿了顿,看了楚云舒一眼。
所以门口才只有两个人。他怕沾晦气,更怕祖宗。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半。
她点头,那你们继续着。
暗线的消息我来传,宫里和王府那边我盯着。萧逸什么时候松口气的——
她看了眼棺材,又看了一眼霍璋和方砚之。
——你们就什么时候活过来。
鬼老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回棺里躺会?反正他们俩刚才躺得挺好。
方砚之:……师父……别闹了。
楚云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