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到了,在廊下把药箱打开,可看着榻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竟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每查看一处,心就凉半截。
先处理眼睛——那不是伤,是被人用极细的利器生生刺穿了眼球,血已经凝固在眼眶周围,可那层暗红的痂下面,是空的。
大夫的手抖着,用干净的布蘸了药水,轻轻敷上去,动作慢得几乎停住。
然后是嘴。
舌头被割走了。大夫掰开她的下颌,看见断口处——参差不齐的,不是一刀利落的,是反复割的。
他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再是手。
十根手指的手筋,全被挑断了。从指根处下刀,顺着筋络挑出来,像拆一件东西一样,一根一根,慢慢拆。
大夫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
他放下手里的药布,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的楚云舒,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话来。
王妃……这个姑娘,双眼被刺瞎。
舌头也被人割走。还有手筋也被人挑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此残忍的手段……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楚云舒站在门口,像是被雷劈中了。
她不信。
她不相信。
可大夫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往她心口上扎——刺瞎、割舌、挑手筋。
她的该有多疼啊。没有任何麻药,就那么硬生生地疼——疼到昏过去,又被弄醒,再疼,再昏。
楚云舒的腿在抖。她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就在这时,霍危让去调查今日之事的人回来了。
一个暗卫跪在院中,声音压得很低——
三爷,查到了。青莲姑娘进了城东一家酒楼,买了食材,然后……然后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现在在府门口。
他顿了顿。
我们的人还查到——那家酒楼近日似乎出现过面具人的线索。
我们猜测……应该是青莲姑娘撞破了他们的什么秘密,才被伤成这样。
然后……暗卫的声音更低了,然后故意把人丢回王府门口,示威。
楚云舒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她的背,慢慢直了起来。像一根被折断了又强行掰直的竹子。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萧……逸。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要……你……死。
她转过身,一把抽出夜十腰间的配剑。夜十没来得及拦,剑已经到了她手里——沉的,冷的,刃口映着廊下的灯,亮得刺眼。
她提着剑,大步往外走。霍危跟在她身后,没拦。
楚云舒冲出府门,冲到街道上。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可她不管。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仰起头——
萧逸!你出来!
声音在夜里炸开,传出去很远。
就这么喜欢当缩头乌龟是不是——!
她喊着,剑尖指着黑暗的巷口,指着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阴影。
出来啊……!
你不是要报仇吗——你冲我来啊!你动一个丫鬟算什么本事——!
出来——!!
她喊着,声音从嘶吼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破碎。
喊累了。嗓子哑了。
剑从手里掉在地上,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她整个人瘫坐下去,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然后她哭了。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全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
霍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拉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哭出来就好。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哭出来就好。
楚云舒在他怀里哭得发抖,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放心。霍危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没有几日了。我一定亲手取他幸命。
楚云舒哭累了,手攥着他的衣襟,紧紧地抱住他。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还在掉,可脑子里——
小七血肉模糊的样子。
陈大叔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阿婆被烧得焦黑的屋子。
现在又是青莲——眼睛、嘴、手,全是血。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次她以为已经过去了,可那些画面又翻上来,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她闭上眼。可闭上眼更清楚。
那些人全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走过。
她抱紧了霍危,抱得骨节发白。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楚云舒在青莲床边坐了很久。
她让府里的人挨个吩咐了一遍——先不要让婉儿知道。
叶婉儿现在这个身子,情绪波动不能大,这事儿得瞒着,至少等她安稳些再说。
府里的人领命去了,一个个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霍危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查了。萧逸又像针一样掉进海里了,找不到踪迹。只能等几日后他自己露面。
楚云舒没抬头,目光落在青莲缠满纱布的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不通。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榻上的人,他把青莲伤成这样,就仅仅只是为了示威?
青莲究竟撞破了他们什么秘密。
霍危沉默了一会。
我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青莲可能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楚云舒猛地转头看他。
用这种残忍的做法,霍危继续道,刺瞎眼,割了舌,挑断手筋——就是让她永远说不这个秘密。
楚云舒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转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青莲,眼眶又热了。
傻丫头……她声音哑了,我不是说过吗,危险面前要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谁让你往上凑的。
青莲当然听不见了。
她躺在榻上,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随时会沉下去。
夜十站在门口,低声道:索性命保住了。只是眼睛……
他话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
楚云舒的手,轻轻覆在了青莲裹着纱布的手上。
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那层纱布——像在确认这双手还在,这个人还在,还活着。
命保住了就好。她说,声音稳了,我会发告示,寻遍名医,替青莲治好眼睛。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
安排两个人守着她。她回头看向夜十,人醒了,立刻来报。
楚云舒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青莲。然后她转身,和霍危一起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