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舒接过书信应下,三日后会准时赴约。
回去后她才拆开细看。前半卷多是谢礼与感激之词,谢她救下方砚之;可读到后半,笔锋一转,竟隐隐将她与方砚之凑作一对,好事将近之语跃然纸上。
楚云舒失笑,合上信纸。世人怎会将她与他想在一处?在她眼里,方砚之与自己太过相似,又怎会与另一个自己对坐谈心、共度余生?
她给腿上旧伤薄薄涂了一层药膏,搬了躺椅搁在回廊下,任细雪飘落肩头。没一会儿,眼皮便沉了下去。
远处檐影里,霍危见人睡熟,才悄无声息地掠身而入。他从怀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蹲下身为她轻敷伤处,指腹微顿,忍不住低头轻轻吹气。温热拂过伤口,躺椅上的人无意识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信上——
“阿舒看了半晌,我倒要瞧瞧,写了些什么让她挂心的东西。”
从开头夸阿舒无畏大义处,他眉梢还略略舒展;越往后读,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什么眼光,他们二人何处般配?胡乱点什么鸳鸯谱?
他心头一恼,索性将后半页说二人天作之合的言辞一把撕去,只留前头客套话,出门便扔给夜十:“烧了。”
楚云舒再醒来时,直觉便察觉有人近过身。屋里一丝陌生的气息残留,却做得并不干净。
“除了霍危,还有谁做得出这等幼稚事。”
她也不点破,只当不知。既然他愿意跟着,便随他去,她倒要看看,是谁先按捺不住,露出尾巴来。
问天阁内——
黑衣男子单膝跪地,石阶之上,面具人负手而立。整座大殿阴潮逼人,像久不见光的深渊。
“主人,楚云舒如今独行在外,要不要趁此时机,一举除掉。”
听到“楚云舒”三字,面具人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之人。
“不必。”他声音低缓,“她对我尚有用处。近期一律按兵不动,前番折损太多,不能再露马脚,让他们追查下去。”
“那批死士练得如何了?”
“快了,年后便可悉数上阵,供主人驱策。”
“好。”面具人轻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等除夕夜,给他们送份‘大礼’,正好拿这批死士练练手。”
阴冷的空气里,似有看不见的血色在翻涌。
第二日,楚云舒启程出发。这一路她走得极慢,全当游山玩水,身后那道影子也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楚云舒眼风淡淡往他藏身的方向一扫,放下车帘,唇角轻轻一勾。
傍晚便已抵达南安城。方砚之心细,早早为她备好客栈。
次日天刚亮,楚云舒便去寻他。前几回相见,不是在救他,便是在赶去救他的路上,她倒确实还未好好看过这座城。方砚之这几日特意将事务理清,空出整日相陪。
他先带她走了庙会,又沿街介绍几样南安特产,最后登上了城南城楼。高处一望,一侧是灯火繁盛、锦衣玉食的城中百姓;另一侧,却是逃难而来、暂居在方砚之所建栖所的流民。
两相对照,楚云舒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如何?”方砚之站在她身侧,“楚姑娘站在此处,有何感想?”
“讽刺……”她轻声道。
“你还是这般直白。”方砚之苦笑,“可世道便是如此,凭你我几人,又能改变多少。”
“是啊,世道如此……”楚云舒仰首望向长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恰在此时,一行白鸽振翅而过,在青空中划出一道白线。楚云舒望着,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笑。
“你看见那些白鸽了吗?在我家乡有个说法——白鸽代表……世界和平。我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方砚之目送鸽群远去,再转头看她时,神色柔和了几分。
“是啊,我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说完,才缓缓将视线移开,望向远方渐沉的暮色。
暗处的霍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那一瞬才明白——
原来,“世界和平”,便是阿舒的愿望。
她愿天下太平,那他便只愿她如愿。
暮色渐沉,方砚之回屋取物,准备前往篝火晚会。楚云舒一眼便瞧见了桌上那套异域服饰,银饰与珍珠挂了满身,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方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是给你的。听说篝火晚会上当地女子都会穿,这衣裳太抢手,我怕临了没了库存,便提前备下了。”
楚云舒有些惊讶,原以为这是堂堂方城主为哪家闺秀准备的,不想竟是为自己。她笑了笑:“多谢,很漂亮,没想到你准备得这么周全。”
“楚姑娘客气了,比起你救我之恩,这些不算什么。”方砚之温声道,“你去偏房换上吧,我们直接过去。”
楚云舒也不扭捏,端起衣裳进了侧间,还随手挽了个与之相配的发髻。
再出来时,他呼吸微微一滞。西域风情的长裙勾勒出她窈窕身姿,银饰与珍珠随着动作轻晃,宛如碎星流转。加之楚云舒本就明艳,此刻更是化身西域美人,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暗处的霍危也看呆了。他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冲上去用披风将她裹严,不许任何人窥见半分;可看着这般耀眼的阿舒,他又想让天下人都知晓她的美好,更想让他们明白,这位绝色佳人本该属于他。
路程不远,两人慢悠悠踱步前往。一路上闲谈几句,气氛融洽。
行至半途,方砚之忽然开口:“楚姑娘,你……还打算回去吗?”
“不知道。”楚云舒摇头,说到一半,眼风似无意地往后一瞥,故意抬高了声音,“反正那三殿下不知我在此处,等他发现再说吧,我还能自在一段时日。”
暗影里,霍危暗自吐槽:什么都问,真当和阿舒很熟么?不会是想趁虚而入吧?他与阿舒共历生死,难道仅凭几句好话就能将她打动?
醋意上头,他几乎想立刻现身将人带走,可那股冲动又被生生压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若是真把阿舒吓跑了,才是得不偿失。
没过多久,前方光亮映入眼帘。众人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几位姑娘身着同款服饰,笑闹声不绝于耳。楚云舒也被这份热烈感染,果断加入其中。
她时而随众人踏歌,时而与姑娘们牵手旋舞,兴起时还来了一段剑舞,脸上始终洋溢着纯粹的笑意。
霍危从未见过这般开怀的阿舒。他静静坐在远处的制高点,望着火光中那个身影,唇角也不自觉跟着扬起。
欢庆持续到深夜,楚云舒渐觉倦意上涌,见众人散得差不多了,便提议回去歇息。
方砚之定定地望着她,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未能抽离。半晌,他忽然开口:“楚姑娘,假如有朝一日,你真的不回去了……待你处理好京城之事,能否……考虑一下我?我待你,绝不会比三皇子差。”
楚云舒一时无言,只轻轻抿唇。
“方砚之,你很好。你心中有大爱,甚至……比霍危更懂得众生。”她声音很轻,“可我自私。我只想要一个人,将他所有的真心,都只给我一人。我们可以是朋友,却做不了恋人。”
方砚之眼睫微垂,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大方笑道:“既如此,我们便是挚友。你的心愿是世界和平,那我便在有生之年,尽力不让百姓再流离失所。”
两人相视一笑,在摇曳的火光中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