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眼睫微颤醒了过来。
霍危急唤太医,直至听见那句“已无大碍”,紧绷的脊背才堪堪卸下力道。房中无人时,他坐在床沿,双臂猛地收紧,将人死死箍进怀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及至出口,竟化作一片死寂。
林萧任由他抱着,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气息。半晌,耳边传来了匀长的呼吸声——他竟就这样抱着她,睡着了。
指尖轻触他眼底的乌青,林萧心头微酸:他是多久未曾合眼了?
她极轻地将他扶倒在枕上,掖好被角,整理衣襟时动作顿了顿,无声离去。
廊下风急,林萧径直去寻方砚之。屋内空荡,她又折去找那日随行的副将。
“林姑娘!”副将眼圈泛红,一把拉住她,“末将嘴笨,劝不动城主……劳烦您务必劝劝他。”
林萧颔首,无需多问。那个位置是他拼死夺来的,为的是护佑一方,可如今却亲眼看着子民以那般惨状离世,这罪孽感,足以压垮脊梁。
马车颠簸至城外荒坡。林萧下车徒步,远远便望见一座孤坟,墓碑旁斜倚着一道颓唐身影。
那是方砚之。
早已不是初见时的清俊模样,胡茬凌乱,发丝如枯草。林萧默然上前,斟酒、上香,动作庄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伸手抽走他怀中紧抱的酒坛,将残酒尽数泼洒在坟前。
“方砚之,”她声音清冷,“你当初坐上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方砚之抬眸,眼底一片猩红,嘴唇翕动,“为了……”思索半晌还是咽了回去。
林萧望着他,语气陡然转厉:“为了护这一城百姓,为了不再有第二个陈大叔!若你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消沉,那便当我当初看错了人。”
“对了,那面具人的下落还没查到,不过这次他伤的不轻,近日应该都不会有所动作。”
言罢,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行至马车旁,却见霍危已在那儿候着。他脸色仍透着疲惫,眼底却多了几分清明。
“怎么不多睡会儿?”林萧问。
霍危唇角微勾,似调侃似抱怨:“阿舒不在,睡不着。”
“还有力气贫嘴,”林萧挑眉,“看来是不累了?夜十那边缺人手,不如你去替他盯着?”
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拉上马车。霍危熟稔地将头枕在她腿上,鬓角蹭着她的衣料,闷声道:“不要……阿舒陪我睡一觉,你在,我才睡得安稳。”
林萧怔住。
这般赖皮撒娇的霍危,倒是头一回见。
她未再出声,任由他枕着,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车帘晃动间,她吩咐随行的侍卫启程回京。这一路,她未曾喊醒他一次。
抵京时,叶婉儿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你疯了?这般危险的事也敢独自前去!”她语带后怕,眼眶微红,挽住林萧手腕时又恢复了娇憨模样,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以后不许这样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当时公务缠身。”林萧任由她挂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霍危凉飕飕地瞥了眼旁边的霍城:“大哥大嫂这是宫里闲了,专程回来跟我抢阿舒?”
霍城干笑两声,识趣地拉走叶婉儿:“明白,这就带走,绝不打扰你们小夫妻。”
夜深,寝殿内烛火摇曳。
霍危将人揽入怀中,熟悉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所谓小别胜新婚,他臂弯紧了紧,似要将这几日的空缺尽数补上。
林萧靠在他胸前,连日奔波的疲惫骤然涌上,竟也觉得无比心安。
不过片刻,两道呼吸便交织着,沉入了梦乡。
林萧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纸斜斜地洒在床榻上。
昨夜睡得极沉,连霍危何时起身都不知。待两人慢悠悠用过早膳,他忽然凑近,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林萧由着他牵着往外走,一路上了马车,车速不快,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笃笃作响。
她掀帘望去,街景渐疏,人烟渐少,直到马车在一处庄园前缓缓停下。
霍危先一步下车,转身替她掀起车帘,手掌稳稳伸向她。
温热贴上掌心的一瞬,他眉眼弯起,像藏着什么小心思。
林萧刚落地,抬头一看,脚步便顿住了。
这座庄园,竟比他在京中的暮寒居还要气派几分。
“阿舒,喜欢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林萧怔了怔:“这是……送给我的?”
“嗯。”霍危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我说过,等我们成亲,要为你寻一处僻静地方,置一座宅子。
只是置办地契、布置屋舍费了些时日,才拖到现在才带你来。”
眼前亭台水榭,花木扶疏,确实处处合她心意。
林萧却下意识蹙眉:“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霍危,这礼太大,你还是……收回去吧。”
霍危眼底火光一闪,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摇头,语气却极认真:“这不是礼,更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枷锁。阿舒,你放心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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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
“先去看看。”他不等她说完,便牵着她往里走,“里面的格局,都是照你喜欢的方向布置的。
你看,无忧那小家伙都已经跑进去了,比你还兴奋,你舍得扫它的兴?”
林萧被他一带,话便卡在喉咙里,只好跟着他迈过门槛。
园中景致一层叠着一层。
入门两侧各有一座小亭,前方大片鱼塘,拱桥卧波;左侧是长廊蜿蜒,右侧一株桃花开得正盛,树下两张躺椅轻轻摇晃,仿佛刚有人起身离开。
再往里走,一座匾额上书“听雪居”的小庭院静静伫立,其后隐约可见一方精致的汤池。
北侧两座小阁楼错落而立,楼下遍植花草,风一过,便是一阵淡淡香气。
每一处,都像是把她平日随口提过的喜好,悄悄捏成了真。
林萧站在阶前,眉眼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她看的是景,霍危看的却是她。
回府后,他将那张地契轻轻塞进她手里:“是你的东西,就由你来保管。”
“我在那边留了几个人,你想去住,随时都可。他们只听你一人差遣。”
林萧知道,再多推拒不过是伤他心意。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心想:
先收着吧。等日后……若真有那么一天,再还给他。
这两日府里忽然热闹起来,廊下张灯结彩,丫鬟小厮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林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冬至了。
她一时有些恍惚。
竟已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久到连日子过了哪一月哪一旬,都记不清了。
青莲替她更衣时,笑吟吟地提了一句:
“王妃,冬至要温酒煮汤圆呢。听说王爷今日休沐,要不……奴婢备些材料,您亲手做一点?夫妻一起过个节,多喜庆。”
林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人多热闹些,不至于太冷清。
不多时,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厨房里。
青莲眼尖,立刻脚底生风地去禀霍危:“王爷!王妃正在厨房,亲自给您准备吃食呢!”
小丫头如今越发懂事了,这点子撺掇,正合霍危心意。
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时机,他怎会错过。
几乎是下一刻,霍危便大步往厨房走去,袍角带风,像是怕去晚一步,人就不在了。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嘀咕声。
他放慢脚步,悄悄往里一瞧——
林萧正对着一盆面发愁,眉心微蹙,小声嘟囔:“是不是水多了……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说着,又伸手去抓米粉往里添。
霍危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不知何时已蹭上了几抹面粉,白乎乎的一小片,像偷吃了点心的小猫。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