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餐桌上,芹菜猪肉馅的饺子热气腾腾。
方希风卷残云般扫掉二十多个,筷子一扔,扯过纸巾随意抹了下嘴。
“吃完这顿,收拾东西,我们提前回长安。”
李丽质咬着半个饺子,动作一僵,轻轻把筷子放在了碗碟上。
方母正端着凉菜从厨房出来,一听这话就急了:“怎么突然要走?不是说好待七天吗?这才第二天!”
“那边有点急事。”方希敷衍道,转头看向李丽质,“给你十分钟。”
李丽质却摇了摇头,坐在原位没动。
“师父,我不走。”
方希眉头皱起:“那个回收者已经盯上你了,倒计时只剩六天。留在这随时有危险,这破地方的规则压着我,不能随便动手,憋屈得很。”
“可是师父,”李丽质直视着他,缓缓开口,“那个黑泥怪物能追到这里,说明我们的坐标已经暴露了。”
“我们现在逃回大唐,他们一样能追过去。既然在哪都要面对,为什么不把这几天好好过完?”
她凝视着方希的脸,语气异常平稳:“这里是您日思夜想的家乡。弟子不想因为自己,让您连这七天都过得不安生。”
方希捏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丫头,说得对。
坐标漏了,跑到哪都没用。
与其窝囊跑路,不如等那帮孙子找上门,直接把他们骨灰都给扬了!
“行。”方希一口喝干杯里的水,“那就待满七天。”
方母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们在聊什么公司项目。
她解下围裙,从兜里摸出四张彩色的纸片,“啪”地拍在桌上。
“什么倒计时不倒计时的,年轻人别老紧绷着!明天周末,全家去游乐园!票我都买好了!”
方希扫了眼门票上的“欢乐谷”三个字,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去,过山车那种小屁孩玩意儿,没意思。我要在家睡觉。”
“由不得你!”方母一巴掌呼在方希后脑勺,“丽质大老远来一趟,天天跟你处理急事,你就不能带人家好好玩一天?”
李丽质看着门票上花花绿绿的图案,眼睛亮晶晶的。
方希叹了口气,认命。
……
次日上午,游乐园,人山人海。
方希戴着鸭舌帽,一手一个粉色,生无可恋地排在长队里。
方父方母受不了刺激,早就手挽手去看花车巡游了。
他和李丽质则被老妈硬塞进了过山车的检票口。
头顶上,红色的过山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长串撕心裂肺的惨叫。
李丽质仰头看着那庞大的钢铁轨道,咽了口唾沫,扯了扯方希的袖子。
“师父,这铁车没有马拉,为何能跑这么快?还能倒过来跑?”
“机械动力,说了你也不懂。”方希咬了口,“怕了就直说,现在去坐旋转木马还来得及。”
李丽质立刻挺起胸膛:“弟子不怕。”
十分钟后,两人并排坐在过山车第一排。
工作人员检查完安全压杆,车子缓缓启动,开始向上攀爬。
方希满脸无聊,这速度连他御空飞行的零头都不到。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唰”一下怼到他脸上,血红的字体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检测到剧烈重力变更!】
【当前世界空间极度脆弱!严禁宿主在设施运行期间动用任何超凡力量抵抗!否则将导致空间塌陷,所有乘客卷入时空乱流!】
方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能用力量抵抗?
他得用这凡人肉身,硬扛所有俯冲和翻滚?!
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悬停两秒。
下方是垂直的陡坡。
“卧槽……”
方希刚骂出两个字,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猛地往下拽!
“轰——!”
狂风灌满他的嘴,失重感像山一样压过来。
他本能地想调动力量稳住身体,脑中警报声尖锐狂响。他只能死死憋住那股气,将所有力量锁在体内。
双手死死扣住安全压杆,指节惨白,双眼瞪得滚圆。
“啊——!”
旁边的李丽质发出了尖叫。
但这叫声很快就从紧张,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大笑。
过山车连续三百六十度翻滚。
李丽质甚至松开手,张开双臂迎接狂风,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方希死咬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丝本能反应把整个游乐园送走。
三分钟后,过山车缓缓到站。
李丽质意犹未尽地跳下车,甩了甩乱发,脸颊红扑扑的。
她回头,看见方希还僵在座位上。
方希缓缓松开手。
那坚固的安全压杆上,赫然留下了十个凹陷半寸的指印。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双腿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丽质凑过来,憋着笑问:“师父,您腿怎么在抖?”
方希拍了拍裤腿,面不改色。
“没抖。我在感受这机器的离心力参数,顺便测试现代钢铁的受力极限。”李丽质捂嘴偷笑:“是是是,师父最厉害了。那我们再坐一次?”
“不坐。”方希果断拒绝,大步朝前走,“玩点温和的,去坐摩天轮。”
傍晚,落日熔金。
摩天轮轿厢里,只有方希和李丽质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丽质趴在玻璃上,看着脚下缩小的城市。
“师父,您的家乡真好,”她轻声说,“没有宵禁,女子也能随意出门,普通人也能坐上这种冲上云霄的铁车。”
方希靠在椅背,把玩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好是好,规矩也多。不能随便打架杀人。”
李丽质转过身,在他对面坐正,神色认真。
“师父,弟子有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说。”
“在终南山时,弟子曾偷偷离开过。那时弟子觉得,留下只会是您的拖累,耽误您赚取‘归乡值’。”
她手指微微绞紧。
“但昨天在博物馆看到那块石头,弟子突然明白了,逃避什么也改变不了。”
“弟子以后绝不再自作主张。不管多危险,不管那回收者多厉害,弟子都会跟在您身边。”
方希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这丫头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挠了挠下巴,语气依旧懒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带你来,可不是因为我无私。”
他直起身,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在终南山待那么久,看李世民那些老狐狸算来算去,烦都烦死了。我懒得动脑子,就睡觉躲着。”
“但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只能带一个人。”
方希指了指李丽质。
“你平时是笨了点,老给我找麻烦,但你这人轴,认死理。我把你从长孙家的花轿上扯下来,留在山里端茶倒水,就没打算中途换人。”
李丽质愣住了。
“所以,别老觉得是你欠我的。”方希靠回椅背,“以后那些破任务,归乡值咱们一起赚,赚到了怎么花,一起定。懂了?”
李丽质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懂了,师父!”
轿厢即将抵达最高点。
就在这时,方希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
他猛地坐直,目光死死盯在轿厢外的天空!
李丽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原本铺满橘红晚霞的天空,像是被一块无形的黑布猛地蒙住,光线被贪婪地吞噬,化作一片深沉的死寂。
地面上的人们毫无察觉,仍在拍照游玩。
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到。
城市正上方的云层深处,一座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青铜巨门,正缓缓浮现。
门框爬满铜绿,门板雕刻着无数繁复的字体。
方希眯起眼,认出了那些字。
小篆、隶书、楷书。
秦、汉、唐、宋、明。
每一个朝代的印记,都在门上散发着幽暗的光。
“叮铃铃——!”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血色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脑海——这是最高级别的跨时空通讯请求!
光幕上,王莽那张布满黑灰、惊恐万分的脸弹了出来。
背景的终南山天空被撕裂,紫色雷电如瀑布般砸落。
“老板!听得见吗!”王莽扯着嗓子大吼,声音断断续续,“全乱套了!后山界碑全炸了!你留的那个夜壶都碎成了渣!”
方希猛地站起,头差点撞上轿厢顶。
“说重点!大唐怎么了?”
“问题超出大唐了!”王莽急得直跳脚,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天空。
无数道时空裂缝密密麻麻,背后投射出战马嘶鸣、大雪封城、海战炮火的景象。
“是所有朝代的光幕全部失控!有人在强行打通所有历史位面的通道!”
王莽的吼声刚落。
城市上空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轰鸣,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数道充满绝望、威严、愤怒的声音,瞬间穿透时空壁垒,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大明国祚将倾,叩请仙人出山!”
“大秦二世而亡,求先生赐法!”
“大汉……”
万古帝王之音,此刻交织在一起,呼喊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