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吐出的那句话,让海贸司后院瞬间安静。
“大唐船队,会沉在东海。”
王莽眼神一沉,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谁在背后指使?”
陈子昂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唇角滑下。
“东海……他们说……要让船队一个都回不来……”
话没说完,他便昏死过去。
李丽质盯着他,指节攥得发白。
船料以次充好,原本只是贪腐。
可一旦目标变成整支船队,事情便成了通敌谋逆。
“传医官。”
“封锁海贸司。”
“所有账册、采买文书、验料记录,全部封存。经手吏员一律不得离开。”
她转过身,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再派人入宫,请父皇调百骑司与大理寺协查。”
“船队暂缓出港。”
千牛卫齐声领命。
“遵命!”
……
三日后。
大理寺天牢。
陈子昂伤势稍稳,双手戴着铁锁,跪在案前。
李丽质坐在屏风后,没有再碰刑具。
桌上摆着从张玄船行搜出的账册、倭商书信,以及数名管事按下手印的供状。
“大理寺查明。”
“张玄以高价订购岭南铁木,再暗中用廉价杨木替换。铁木差价并未落入陈子昂私囊,而是被转入数家商号,用来疏通关节、收买工匠、封住验料官的嘴。”
陈子昂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李丽质问道:“你家人被扣押,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
“张玄的人把我母亲、妻子和两个孩子带走。”
“他们给我看了孩子的衣物,还给了我一封信。”
“信上说,若我不换船料,他们就把人送上倭船。”
李丽质沉默片刻。
“他们还许了你什么?”
陈子昂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黄金千两。”
“还有一张去倭国的海船票。”
“他们说,只要大唐船队沉了,我全家就能活。”
王莽站在一旁,冷声道:“所以你就拿数百条人命换你一家人的命?”
陈子昂没有回答。
李丽质看着案上的供词。
“张玄背后是谁?”
陈子昂闭上眼。
“清河崔氏旁支。”
“张玄拿着崔氏名帖走商路,倭商也是他牵来的。”
“他们不想让海路通。”
“海路一通,陆路商队和他们手里的关隘买卖就要少掉大半。”
……
第四日,太极殿。
大理寺卿亲自捧着案卷出列。
“陛下,海贸司船料案已查实。”
“主犯陈子昂、张玄,勾连外商,偷换龙骨,谋害船队,证据确凿。”
殿内气氛压抑。
一名御史随即上前。
“陛下,陈子昂出自女学,又由长乐公主举荐。此人掌管海贸司要务,却能被商贾胁迫至此,可见新政选官过急,女学考核失察!”
又有老臣接话。
“海贸关系国运,岂能交给毫无根基的年轻官员?臣请陛下收回长乐公主手中差事,暂停女学外放!”
殿中不少人低头不语。
更多人则在暗中观察李丽质。
他们想看她如何自辩。
李丽质缓步出列。
“陈子昂,确由儿臣举荐。”
“他的策论写得漂亮,儿臣信了他的志向,却没有看透他的心性,也没有发现他家眷遭人控制。”
“此事,儿臣有失察之责。”
她向李世民郑重行礼。
“儿臣请罚。”
太极殿静了下来。
许多准备好的攻讦,被她这一句话压了回去。
李世民看着女儿。
“案子查到哪里了?”
李丽质抬起头。
“张玄已供认,他借清河崔氏旁支名帖行商,利用商路与倭商往来。”
“至于崔氏主支是否知情,儿臣不敢妄断,已请大理寺继续追查。”
几名崔氏官员脸色骤变。
其中一人连忙出列。
“陛下,旁支行事,岂能牵连主支?长乐公主仅凭一张名帖,便要污蔑清河崔氏,未免太过武断!”
李丽质看向他。
“大理寺尚未定崔氏之罪。”
“可张玄的船行中,搜出了崔氏商队的通关文书,也搜出了向倭商交付船料图纸的密信。”
“崔公若想自证清白,大可配合查案。”
那名崔氏官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
李世民抬手。
“此案如何处置?”
李丽质沉声开口。
“儿臣请父皇下旨。”
“由大理寺定罪,御史台监审,儿臣奉旨在海贸司公开宣读案情。”
“陈子昂由儿臣举荐,更该让天下人看见,朝廷不会因任何人的出身、关系与功劳,放过一个罪人。”
李世民沉默许久。
“准。”
……
回公主府的路上。
王莽骑马跟在车旁,忍了半天,终究还是开口。
“殿下,陈子昂毕竟是您提拔上来的。”
“这案子若摆到海贸司公开审,外面的人肯定会说您不念旧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丽质掀开车帘,看着长安街上匆匆而过的百姓。
“老王。”
“在。”
“若规矩只管别人,轮到自己人就能绕过去,那这规矩还能管住谁?”
王莽一时无言。
李丽质放下车帘。
“陈子昂犯错,朝廷可以依法定罪。”
“他的母亲、妻儿遭人胁迫,朝廷也该负责救回。”
“赏罚分明,罪责归人。”
“这才是我要立的规矩。”
……
三日后。
海贸司外。
数千名工匠、吏员与百姓聚集在一起。
高台之上,大理寺官员宣读案卷。
御史台官员站在左右,负责记录。
李丽质身穿素色朝服,手持圣旨,站在最前方。
陈子昂与张玄被押上高台。
张玄早已没了富商模样,脸色灰败,双腿发软。
陈子昂抬起头,看向李丽质。
“殿下。”
“我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
“可我连家人都护不住。”
“这世道,从来不给我们寒门活路。”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李丽质看着他。
“你家人遭人挟持,朝廷会救。”
“你若第一时间上报,海贸司会有人护住你,官府会派人救人。”
“可你没有这么做。”
“你收了黄金,替他们换掉龙骨,又想带着家人逃去倭国。”
“你放弃的是求生的路,选择的是拿别人的命为自己铺路。”
陈子昂脸色惨白,缓缓垂下头。
李丽质展开判令。
“奉陛下旨意,大理寺核定。”
“陈子昂、张玄,勾连外商,毁坏国造船料,意图覆灭大唐船队,依法处决。”
“其余涉案工匠,受人威逼、知情不报者,依律杖责、罚没非法所得。”
“未参与谋害、主动供出实情者,免于追究。”
“陈子昂家眷系遭胁迫,官府即刻解救,送返原籍,发放路费与三月口粮,由当地县衙照看。”
判令落下。
人群先是一静。
随后,掌声与叫好声从四面响起。
“公主殿下公正!”
“该杀的杀,该救的救!”
“这才是朝廷的法!”
王莽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高台上的李丽质,低声笑了笑。
“这丫头,终于像个能扛事的人了。”
……
终南山。
方希躺在藤椅上,透过光幕看完审案。
王莽端着一盘新摘的瓜走过来。
“老板,您觉得如何?”
方希咬了一口,随手把瓜皮扔进竹篓。
“这次还行。”
“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王莽好奇问道:“什么道理?”
“人可以犯错。”
“掌权的人,不能替错误遮丑。”
方希闭上眼。
“以后丢进别的朝代,至少不会一上来就被人当棋子耍。”
……
十日后。
登州港。
船料全部更换。
验料文书由大理寺、工部、海贸司三方共同盖印。
三艘新造的大型海船停在港外,硬木龙骨坚实,帆索齐备,甲板上的水手整装待发。
李丽质站在岸边,亲自为船队送行。
“此行抵达倭国西岸后,先探港口、水文与商路。”
“记住,大唐要的是通商,不是逞强。”
船长抱拳。
“末将领命!”
号角响起。
三艘海船依次离港。
风帆升起,船队朝东方驶去。
……
出海第三日。
海面平静。
船队顺着风势向前推进。
了望台上的水手忽然浑身一僵。
“船长!”
“前方有东西!”
船长快步登上甲板。
海平线尽头,一片乌云正压向海面。
海鸟从云层下方疯狂飞出,成群朝船队后方逃去。
更诡异的是。
船上的罗盘开始剧烈颤动。
原本指向北方的指针,忽左忽右,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拉扯。
船长脸色大变。
“传令!”
“收外帆,准备转向!”
水手刚要行动。
远处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云层之下。
数十面漆黑的帆影,正借着逆风,朝大唐船队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