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述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刀锋抵在他的脖颈上,血珠顺着衣襟滴落,他却没有半点畏惧。
“陛下真以为,盼着辽东战败的人,只有臣一个?”
杨广手腕一沉,刀锋又压进半分。
“你通敌的证据已经摆在这里,还想攀咬谁?”
“臣说的每一句,都有东西可以作证。”
宇文述偏过头,看向御阶下那只被打开的木箱。
“金饼来自高句丽内库,密图记着隋军暗哨、粮车交接和各营换防。”
“凭臣一人,拿不到这么完整的军情。”
他抬眼看向杨广。
“陛下要收回关陇旧族的兵权、粮权和官权,他们自然要给陛下准备一场败仗。”
“辽东一败,朝廷国库耗空,百万将士折损,陛下还拿什么压服天下门阀?”
“到那时,您只能重新依靠他们。”
杨广盯着密图,没有说话。
宇文述的供词未必可信,可图上的标记却无法解释。
图中标出的几处隋军暗哨,连许多主将都未必知道;粮车交接的时辰,更属于军中密档。
有人把这些东西交给了高句丽。
而这个人,绝不可能只有宇文述一个。
“陛下。”
王莽走出人群,声音低沉。
“眼下查清幕后主使固然重要,东都的国库和民力却撑不了多久。”
他取出一卷急报,摊在殿中。
“洛口仓账面存粮不足,辽东军中已有大批伤兵,沿途州县还在催征民夫。”
“征辽、修河、营建宫室,三处同时推进,国库撑不到明年。”
王莽抬头看向杨广。
“陛下必须先保住一件大事,其余两项立刻收缩。”
“若继续东征,就停运河和宫室;若保运河,就必须罢兵,并停下所有奢华营建。”
“若三件都不肯放手,各地百姓和军队会先替朝廷付出代价。”
殿内无人出声。
杨广的手指扣住御案。
放弃东征,意味着他承认辽东之战已经无法继续。
停建宫室,意味着天子的威仪和巡游计划全部落空。
可运河……
“运河不能停。”
杨广终于开口。
“南粮北运,边军调度,百姓迁徙,都要靠这条水路。运河一断,北方再有战事,东南粮草便无法送达。”
李丽质走到殿中,向杨广行了一礼。
“父皇,运河可以保,但营建方式必须改变。”
杨广看向她。
李丽质继续说道:
“只保留主干漕运、堤坝和险要河段,龙舟行宫、沿线离苑和非必要驿站全部停建。”
“征辽大军改为边境整训,前线保留必要守军,其余将士分批回撤。”
“停工民夫由州县登记接收,沿途设置粮站。伤病者送入官仓医治,不能让他们离开工地后再次流落。”
“省下的钱粮,一部分抚恤将士和民夫,一部分修堤疏河。”
“这样留下的运河,才能真正用于运粮和救民。”
她的话落下,殿中数名大臣低头应和。
杨广沉默不语。
这份方案保住了运河,却也把他多年营造的宏大声势尽数削去。
就在此时,方希走到那只木箱旁。
他捡起一枚金饼,放在宇文述面前。
“你们用高句丽的钱,买隋军的命。”
宇文述脸色一沉。
方希转身看向杨广。
“运河值得修。”
“可拿民夫的命填工期,拿将士的血撑虚名,最后只会把一条活路修成死路。”
杨广攥紧拳头。
“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知道。”
方希语气平静。
“所以我才让你看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看向王莽。
“把民夫死亡名册搬来。”
王莽没有迟疑,立即命人前往户部和各道行台调取档册。
半个时辰后,数只木箱被抬进观风殿。
箱盖打开,里面尽是簿册。
王莽抽出最上面的一卷。
“荥阳郡,去年春征民夫一万二千人,年底返还三千一百具骨灰。”
杨广脸色微变。
王莽翻开第二页。
“信都郡,征民夫八千,逃亡一千,途中病死两千七百。”
第三卷来自江都。
“为赶建行宫,半年内役夫死伤近五千。县令在名册末尾批注:十室九空。”
殿中的烛火轻轻晃动。
杨广伸手拿过一卷名册。
纸上写满了姓名。
张三,荥阳人,力竭。
刘顺,信都人,坠河。
王二,江都人,疫病。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冷冰冰的死因。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名十七岁民夫的名字。
籍贯,江都。
备注一栏只有六个字:
“家中父母,待其归。”
杨广的手指停在纸上。
很久,他才松开手。
名册落地,摊开的纸页覆盖了半边殿砖。
“朕把千秋功业压在了这一代人的肩上。”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朕错了。”
殿中无人敢动。
杨广抬起头,连续下达旨意。
“东征暂止。”
“辽东前线留十万精锐,沿线关隘留五万守军,其余兵马分三路回撤。”
“近百万将士暂驻东都与河南诸营,兵部立即核验军籍、军功和伤病情况,分批遣返。”
“所有离宫、别苑和非必要营建即刻封停。”
“民夫由州县登记接收,沿途设粮站。伤病者入官仓医治,工匠编入水利营,按技艺安置。”
“皇室巡游、仪仗和宫中非必要开支,一律削减。”
“运河只保主干漕运、堤坝和险要河段,严禁借修河之名继续扩建行宫。”
一道道诏令迅速送出东都。
杨广做出了断臂求生的选择。
可诏令传出第三日,东都西门外突然传来急报。
驿骑被禁军拦下时,已经浑身是血。
他腰牌染红,背后还插着一支河东制式短箭。
“河东……”
他刚说出两个字,便栽倒在地。
禁军验过驿印,将人抬进观风殿。
片刻后,驿骑醒来,声音嘶哑。
“河东守军反了。”
“蒲坂至潼关的粮道,全被截断!”
杨广猛然起身。
还未等他追问,殿外又传来甲胄碰撞声。
一名被押解的男子被禁军带入殿中。
他来自河东,怀中藏着一封军令,封泥上盖着叛军中军印;腰间悬着的铜钥,则属于河东一座军仓。
校尉跪地禀报:
“此人自称叛军使者,已在东都西门外被截获。”
使者抬起头,直视杨广。
“叛军主帅命我带来两句话。”
杨广冷声道:
“说。”
使者展开军令。
“第一,陛下收回停战诏书,三日内重新起兵东征,并亲自前往辽东。”
“第二,河东诸仓继续封闭,蒲坂、潼关一线不得放出一粒军粮。”
“若陛下不答应,河东与关中粮仓便不会开启。”
兵部尚书连忙翻开粮册,脸色越来越白。
“陛下,东都及河南诸营尚有九十七万将士,现存军粮只够十三日。”
“河东粮道一断,朝廷无法再向东都运粮。”
使者收起军令,露出一丝冷笑。
“请陛下尽快决断。”
“是重新东征,还是看着东都诸营断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