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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靴底黄泥,揭穿假使者

    一封降书,几乎替杨广挽回了天子的颜面。

    若他此刻下令北进,百万大军便会循着高句丽布下的路,一头扎进辽东深处。

    宇文述立在殿中,双手托起漆封竹筒,神情激昂。

    “陛下,高句丽王高元遣使持关文入城,奉上请降国书。”

    “高元愿称臣纳贡,归还辽西诸城,并请陛下移驾辽东,受其降表!”

    观风殿内,方才还压抑的气氛顿时活了过来。

    撤军的耻辱。

    粮道的危机。

    军中的怨气。

    仿佛都能被这一封国书一扫而空。

    杨广盯着竹筒,眸光一点点亮起。

    “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双手接过竹筒,放到御案上。

    杨广亲自挑开漆封,展开绢帛。

    国书上的字句极尽恭顺。

    高元承认大隋兵锋难挡,愿献城、纳贡、归还隋人。

    末尾还写着,高元愿亲至辽东城外,向大隋皇帝奉表归降。

    杨广的手停在绢帛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

    “乙支文德摆出坚壁清野的架势,终究还是怕了朕的天兵!”

    宇文述立刻躬身。

    “陛下威加四海,区区高句丽,焉敢久拒王师?”

    “臣请陛下立刻传旨,全军北上,直抵辽东,受其降表,一举定东疆!”

    几名主战将领跟着出列。

    “请陛下发兵!”

    “敌军既已低头,此时正该乘势进军!”

    殿中呼声渐高。

    不少朝臣眼中都多了几分热切。

    只要高元出城请降,杨广此前的一切困局都会变成帝王征伐中的小小波折。

    杨广扶着御案,胸膛起伏。

    他正要开口。

    “陛下,先别急着调兵。”

    王莽从殿侧走出。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声音却很稳。

    杨广的笑意淡了几分。

    “王莽,你又要拦朕?”

    “臣不敢拦陛下。”

    王莽躬身,抬手指向那封国书。

    “臣只想请陛下看清几个地方。”

    “国书未列归还哪几座城,未定何日交割,也未送王族入营为质。”

    “高元既有请降之意,为何连半点立刻可验的诚意都没有?”

    殿中议论声弱了下去。

    杨广重新低头看向国书。

    那上面确实写得漂亮。

    可真正能落到实处的条款,几乎没有。

    王莽继续道:“前军粮草本就吃紧。若大军再向辽东深处推进,高句丽只需拖延数日,再断我粮道,我军便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宇文述脸色微沉。

    “王莽,你将两国议和说得如此不堪,莫非盼着高句丽继续负隅顽抗?”

    “细则可以入城后再议。”

    “如今敌军畏惧天威,正是大军压境、逼其彻底低头的机会!”

    王莽看向宇文述。

    “若这封国书本就是诱我军北进的饵呢?”

    “宇文大将军可敢为百万将士的粮道担保?”

    一句话,让宇文述的眼神冷了下来。

    杨广没有立刻发怒。

    他需要胜利。

    可他也清楚,粮道一旦出了乱子,再多的兵马都会成为累赘。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希靠在殿柱旁,安静听了半天。

    此时,他终于直起身。

    “何必争这些?”

    “把送信的人叫进来,问几句就清楚了。”

    杨广目光一动。

    “宣高句丽使者。”

    片刻后,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被禁军带入殿中。

    他穿着高句丽服饰,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

    入殿后,他立刻伏地叩首。

    “外臣拜见大隋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杨广没有让他起身。

    “你自何处而来?”

    使者低着头。

    “外臣自辽东而来,持我王国书,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方希绕着他走了一圈。

    “昨夜有辽东逃民入营,说平壤米价三日三涨。”

    “你从王城而来,说说看,如今一斗米值多少钱?”

    使者肩膀轻轻一僵。

    他迟疑了片刻。

    “外臣一路奉命赶路,对市价……并不清楚。”

    方希点了点头。

    “那就问军中的事。”

    “乙支文德半月前清空城外民仓,粮食转运到哪三处军仓?”

    使者额头浮出汗珠。

    “这是军中机密,外臣职位低微,无权知晓。”

    方希笑了笑。

    “你倒是谨慎。”

    “可惜,你谨慎得太晚了。”

    他抬手指向使者衣摆。

    “从辽东一路赶来,衣上泥水早该干成深色。”

    “你衣摆上的泥却是浅黄,干得很新。”

    使者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不动。

    李丽质这时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双靴子。

    靴底沾满黄褐色泥块。

    靴缝里,还压着细碎的白石屑。

    她看了片刻,起身望向杨广。

    “陛下,此人没有去过辽东。”

    宇文述立刻喝道:“胡说!”“使者持关文入城,又有沿途验牒,岂容你凭一双靴子污蔑使臣?”

    李丽质神情平静。

    “他刚才说,入关之后由礼官直接送入宫门,中途没有更换鞋袜。”

    “辽东连日阴雨,官道泥色深黑,湿气极重。”

    “此人靴底缝隙中的主泥却是黄黏土,还混着白色石屑。”

    她抬手指向殿外。

    “西南大营修筑拒马时,挖出的正是这种堤土。”

    “城外别处没有。”

    “辽东更没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使者的呼吸开始急促。

    方希淡淡补了一句。

    “他不是从辽东来的。”

    “他一直藏在西南大营附近。”

    杨广猛地抬眼。

    “来人!”

    “扣下此人,封锁西南大营!”

    “命鸿胪寺取出旧档,当殿验看国书印信!”

    “遵旨!”

    羽林卫冲入殿中,将那名使者按在地上。

    使者挣扎了两下,彻底瘫软下去。

    宇文述的脸色也变了。

    “陛下,此女与方希、王莽同出一气,他们分明是在构陷忠臣!”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几句荒唐推断,怎能当作证据?”

    杨广盯着宇文述,眼中怒意翻涌。

    “那就验。”

    “验到你无话可说为止。”

    很快,鸿胪寺官员抱着旧档赶入大殿。

    他将高句丽往年递来的国书平铺于地,又取来今日的绢帛,反复比对印文。

    片刻后,官员扑通跪下。

    “陛下,印文有假!”

    “高句丽王印右下缺角,应有一道回纹。今日国书上的印文少了一笔,墨色也与旧档不符!”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砸在殿中。

    假国书。

    假使者。

    一场专门为隋军准备的诱敌之局。

    杨广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宇文述。”

    宇文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嘴唇颤了颤,仍想开口辩解。

    杨广却已抬手。

    “押住他。”

    “没有朕的旨意,西南大营内一人不得离营。”

    一个多时辰后。

    羽林卫封锁大营,缴下宇文述亲兵的兵器,押着一只铁锁木箱回到观风殿。

    木箱被放在御阶下。

    锁链斩断。

    箱盖掀开。

    里面整齐摆着数十枚金饼。

    每一枚金饼背面,都刻着高句丽内库的官铸纹记。

    金饼下面,压着一张密图。

    图上标注着辽东至中原的隐秘通道。

    更可怕的是,图中清楚记着隋军暗哨的位置、粮车交接的地点,以及各营换防的时辰。

    杨广看着那张图,手背青筋暴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通敌国。

    一旦这张图落入高句丽手中,隋军粮道、哨卡、兵力调动,全都会暴露在敌人眼前。

    宇文述抬头看着那只木箱。

    最后一丝侥幸,也从他眼中散尽。

    杨广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

    刀锋抵在宇文述喉前。

    “朕待宇文氏不薄。”

    “你身居大将军之位,满门富贵,何以做到这一步?”

    宇文述沉默许久。

    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没有半点悔意。

    “陛下真想知道?”

    “那臣就告诉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陛下想靠一场东征压服天下门阀,想把兵权、粮权、官权全收回手中。”

    “可大隋若安然渡过此劫,关陇还有何处容身?”

    “这一仗,必须败。”

    “只有大军折损,国力空虚,陛下才会重新想起那些替大隋打天下的人。”

    杨广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所以,你拿百万将士的命,替关陇世家铺路?”

    宇文述缓缓笑了。

    “陛下,您真以为营中只有臣一人,盼着这场仗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