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降书,几乎替杨广挽回了天子的颜面。
若他此刻下令北进,百万大军便会循着高句丽布下的路,一头扎进辽东深处。
宇文述立在殿中,双手托起漆封竹筒,神情激昂。
“陛下,高句丽王高元遣使持关文入城,奉上请降国书。”
“高元愿称臣纳贡,归还辽西诸城,并请陛下移驾辽东,受其降表!”
观风殿内,方才还压抑的气氛顿时活了过来。
撤军的耻辱。
粮道的危机。
军中的怨气。
仿佛都能被这一封国书一扫而空。
杨广盯着竹筒,眸光一点点亮起。
“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双手接过竹筒,放到御案上。
杨广亲自挑开漆封,展开绢帛。
国书上的字句极尽恭顺。
高元承认大隋兵锋难挡,愿献城、纳贡、归还隋人。
末尾还写着,高元愿亲至辽东城外,向大隋皇帝奉表归降。
杨广的手停在绢帛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
“乙支文德摆出坚壁清野的架势,终究还是怕了朕的天兵!”
宇文述立刻躬身。
“陛下威加四海,区区高句丽,焉敢久拒王师?”
“臣请陛下立刻传旨,全军北上,直抵辽东,受其降表,一举定东疆!”
几名主战将领跟着出列。
“请陛下发兵!”
“敌军既已低头,此时正该乘势进军!”
殿中呼声渐高。
不少朝臣眼中都多了几分热切。
只要高元出城请降,杨广此前的一切困局都会变成帝王征伐中的小小波折。
杨广扶着御案,胸膛起伏。
他正要开口。
“陛下,先别急着调兵。”
王莽从殿侧走出。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声音却很稳。
杨广的笑意淡了几分。
“王莽,你又要拦朕?”
“臣不敢拦陛下。”
王莽躬身,抬手指向那封国书。
“臣只想请陛下看清几个地方。”
“国书未列归还哪几座城,未定何日交割,也未送王族入营为质。”
“高元既有请降之意,为何连半点立刻可验的诚意都没有?”
殿中议论声弱了下去。
杨广重新低头看向国书。
那上面确实写得漂亮。
可真正能落到实处的条款,几乎没有。
王莽继续道:“前军粮草本就吃紧。若大军再向辽东深处推进,高句丽只需拖延数日,再断我粮道,我军便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宇文述脸色微沉。
“王莽,你将两国议和说得如此不堪,莫非盼着高句丽继续负隅顽抗?”
“细则可以入城后再议。”
“如今敌军畏惧天威,正是大军压境、逼其彻底低头的机会!”
王莽看向宇文述。
“若这封国书本就是诱我军北进的饵呢?”
“宇文大将军可敢为百万将士的粮道担保?”
一句话,让宇文述的眼神冷了下来。
杨广没有立刻发怒。
他需要胜利。
可他也清楚,粮道一旦出了乱子,再多的兵马都会成为累赘。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希靠在殿柱旁,安静听了半天。
此时,他终于直起身。
“何必争这些?”
“把送信的人叫进来,问几句就清楚了。”
杨广目光一动。
“宣高句丽使者。”
片刻后,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被禁军带入殿中。
他穿着高句丽服饰,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
入殿后,他立刻伏地叩首。
“外臣拜见大隋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杨广没有让他起身。
“你自何处而来?”
使者低着头。
“外臣自辽东而来,持我王国书,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方希绕着他走了一圈。
“昨夜有辽东逃民入营,说平壤米价三日三涨。”
“你从王城而来,说说看,如今一斗米值多少钱?”
使者肩膀轻轻一僵。
他迟疑了片刻。
“外臣一路奉命赶路,对市价……并不清楚。”
方希点了点头。
“那就问军中的事。”
“乙支文德半月前清空城外民仓,粮食转运到哪三处军仓?”
使者额头浮出汗珠。
“这是军中机密,外臣职位低微,无权知晓。”
方希笑了笑。
“你倒是谨慎。”
“可惜,你谨慎得太晚了。”
他抬手指向使者衣摆。
“从辽东一路赶来,衣上泥水早该干成深色。”
“你衣摆上的泥却是浅黄,干得很新。”
使者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不动。
李丽质这时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双靴子。
靴底沾满黄褐色泥块。
靴缝里,还压着细碎的白石屑。
她看了片刻,起身望向杨广。
“陛下,此人没有去过辽东。”
宇文述立刻喝道:“胡说!”“使者持关文入城,又有沿途验牒,岂容你凭一双靴子污蔑使臣?”
李丽质神情平静。
“他刚才说,入关之后由礼官直接送入宫门,中途没有更换鞋袜。”
“辽东连日阴雨,官道泥色深黑,湿气极重。”
“此人靴底缝隙中的主泥却是黄黏土,还混着白色石屑。”
她抬手指向殿外。
“西南大营修筑拒马时,挖出的正是这种堤土。”
“城外别处没有。”
“辽东更没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使者的呼吸开始急促。
方希淡淡补了一句。
“他不是从辽东来的。”
“他一直藏在西南大营附近。”
杨广猛地抬眼。
“来人!”
“扣下此人,封锁西南大营!”
“命鸿胪寺取出旧档,当殿验看国书印信!”
“遵旨!”
羽林卫冲入殿中,将那名使者按在地上。
使者挣扎了两下,彻底瘫软下去。
宇文述的脸色也变了。
“陛下,此女与方希、王莽同出一气,他们分明是在构陷忠臣!”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几句荒唐推断,怎能当作证据?”
杨广盯着宇文述,眼中怒意翻涌。
“那就验。”
“验到你无话可说为止。”
很快,鸿胪寺官员抱着旧档赶入大殿。
他将高句丽往年递来的国书平铺于地,又取来今日的绢帛,反复比对印文。
片刻后,官员扑通跪下。
“陛下,印文有假!”
“高句丽王印右下缺角,应有一道回纹。今日国书上的印文少了一笔,墨色也与旧档不符!”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砸在殿中。
假国书。
假使者。
一场专门为隋军准备的诱敌之局。
杨广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宇文述。”
宇文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嘴唇颤了颤,仍想开口辩解。
杨广却已抬手。
“押住他。”
“没有朕的旨意,西南大营内一人不得离营。”
一个多时辰后。
羽林卫封锁大营,缴下宇文述亲兵的兵器,押着一只铁锁木箱回到观风殿。
木箱被放在御阶下。
锁链斩断。
箱盖掀开。
里面整齐摆着数十枚金饼。
每一枚金饼背面,都刻着高句丽内库的官铸纹记。
金饼下面,压着一张密图。
图上标注着辽东至中原的隐秘通道。
更可怕的是,图中清楚记着隋军暗哨的位置、粮车交接的地点,以及各营换防的时辰。
杨广看着那张图,手背青筋暴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通敌国。
一旦这张图落入高句丽手中,隋军粮道、哨卡、兵力调动,全都会暴露在敌人眼前。
宇文述抬头看着那只木箱。
最后一丝侥幸,也从他眼中散尽。
杨广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
刀锋抵在宇文述喉前。
“朕待宇文氏不薄。”
“你身居大将军之位,满门富贵,何以做到这一步?”
宇文述沉默许久。
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没有半点悔意。
“陛下真想知道?”
“那臣就告诉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陛下想靠一场东征压服天下门阀,想把兵权、粮权、官权全收回手中。”
“可大隋若安然渡过此劫,关陇还有何处容身?”
“这一仗,必须败。”
“只有大军折损,国力空虚,陛下才会重新想起那些替大隋打天下的人。”
杨广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所以,你拿百万将士的命,替关陇世家铺路?”
宇文述缓缓笑了。
“陛下,您真以为营中只有臣一人,盼着这场仗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