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口仓账上那座百年粮仓,竟有三年税粮填在里面。”
这句话落下,观风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散开的账册铺在地上。
墨迹未干。
每一笔都像在杨广脸上划了一刀。
杨广站在御案前,盯着那些账目。
他的手背绷起青筋。
“好。”
“朕养了一朝文武,养出了一座空仓,养出了一群拿国库哄骗朕的人!”
他抬脚踢翻香炉。
香灰洒满殿砖。
“禁军何在!”
殿外甲士齐声应命。
杨广指向韦冲,声音冷得发硬。
“封存洛口仓全部账册!”
“民部尚书韦冲,与所有经手、核账、签押之人,先行收监!”
“谁敢毁账、改账、串供,当场拿下!”
韦冲双腿一软,直接伏倒在地。
他想开口。
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中群臣低着头。
有人额头贴地。
有人悄悄发抖。
甲士正要上前,王莽忽然走出班列。
“陛下,请暂缓行刑。”
杨广猛地看向他。
眼底压着怒火。
“王莽,你要替他们脱罪?”
“臣不替任何人脱罪。”
王莽拱手,目光落在地上的账册上。
“贪墨者该查。”
“造假者该审。”
“可在查之前,臣想请陛下回答一件事。”
杨广冷笑。
“说。”
王莽抬起头。
“若有州县据实上报,说仓粮不足,转运受阻,百姓负担已到极限,陛下会如何处置?”
杨广几乎没有思索。
“办事不力,自当问罪!”
王莽又问。
“若有州县上奏,称仓廪充足,粮草堆积如山,足以供大军多年征伐呢?”
杨广沉声道:“此等能臣,当赏。”
王莽沉默片刻。
殿内越来越安静。
“陛下,赏罚已经写在这里了。”
“报出缺口的人会获罪。”
“报出丰收的人能得赏。”
“州官为了自保,压县官。”
“县官为了自保,逼仓官。”
“仓官填不平窟窿,便只能把未到的粮、路上的粮、田里的粮,全写进账里。”
“久而久之,下面的人知道账有假,上面的人也知道账有假。”
“可谁都不敢写出真相。”
王莽声音不高。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韦冲伏在地上,肩膀颤了一下。
杨广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想斥责。
却找不到一句能驳回去的话。
这些年,他厌恶哭穷的奏章。
他喜欢捷报。
喜欢数字。
喜欢看到天下富庶、仓廪充盈、万邦来朝。
于是,所有人都学会了递给他想看的东西。
李丽质看着御案前那堆账册,缓步上前。
“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找出征辽大军真正能吃到嘴里的粮。”
杨广看向她。
李丽质继续道:“请取纸笔。”
内侍很快搬来矮案。
白纸铺开。
李丽质提笔,在纸上划出三列。
第一列,她写下四个字。
【现仓可用粮】
“已入仓、可开仓、能立即调拨的粮食,全归这一列。”
“必须写明仓名、地点、保管官、实存数目。”
她在第二列落笔。
【已起运粮】
“已经装船、装车、装入民夫肩上的粮食,归入这一列。”
“此项须记起运日期、路线、押运官、预计抵达之日。”
“路上损耗、渡口阻塞、雨水霉变,都要单列。”
她写下第三列。
【应征未入粮】
“今年能收多少,明年能收多少,哪怕算得再准,也只能放在这一列。”
“它们还在田里。”
“有些甚至还在百姓手中。”
“在它们真正入仓前,不能拿来给前线军卒开饭。”
一名负责核账的侍郎盯着纸上的三列。
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忽然跪倒。
“陛下,臣有罪!”
杨广盯着他。
“说。”
侍郎额头抵在地上。
“为了凑足百年积储,臣等将运河上的转运粮全并入洛口仓。”
“又将未来三年的预计税赋折成粟米,一并记入总账。”
“账上的数字好看。”
“可真正能开仓调拨的粮,远远没有那么多。”
殿中顿时乱了。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不敢相信地看向韦冲。
未来三年的赋税。
连百姓能否安稳度过灾年都无法保证。
朝廷却已将它们写成军粮。
杨广扶住御案。
指节发白。
他引以为傲的百年储备,原来全靠一串串数字撑着。
那些数字能写满账册。
填不饱大军。
更救不了国。
他的目光越过众臣,落到方希身上。
方希一直倚着殿柱。
像是这场风暴与他无关。
“方希。”
杨广的声音发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也觉得,罪在朕?”
方希抬眼。
“你想看百万之师,底下就会凑出百万之数。”
“你想看百年积粮,底下就会写出百年之账。”
“你把做不到的事当成规矩。”
“他们便把说真话的人,当成该死的蠢货。”
“坐在龙椅上的人定了方向,满朝文武便会沿着那个方向造出一条假路。”
殿内无人敢出声。
杨广的脸色变了几次。
他想拔剑。
手却碰到了腰间那柄折断的御剑。
方才,方希只用两根手指,便将它折成两截。
殿前禁军至今无人敢再动刀。
杨广慢慢松开手。
他闭上眼。
许久后,才开口。
“传旨。”
“民部、度支、太府寺,立刻依照三栏账法,重核征辽粮草。”
“东都、运河沿线、各军前仓,明日午时前交出第一批实数。”
“其余各道,三日内以急递上报。”
“御史台另派人复验。”
“敢再虚报者,连同主官一并论罪。”
命令传出。
东都一夜未眠。
各仓开门。
各司翻账。
堆在库房深处的旧簿被搬出来。
停在运河上的粮船被逐一清点。
连各军营外尚未卸下的粮袋,也有人拿着名册核对。
次日午时。
第一份汇总奏报送入观风殿。
它只统计东都、运河沿线与征辽前线可迅速调度的粮草。
薄薄几页。
杨广看了很久。
手指越攥越紧。
按账上能立即调用的粮数计算。
百万大军全数出征。
不计路途损耗。
只够支撑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后。
军中便要断炊。
这时,殿外又有人高喊。
“辽东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校尉快步入殿,双手捧着密函。
“陛下,辽东暗桩急递传讯。”
“乙支文德已下令沿途迁人藏粮,焚毁渡口舟楫,各城闭门固守。”
“高句丽军不与我军决战。”
“他们要将我军拖进辽东,再断我后路!”
杨广拆开密函。
里面写得极为清楚。
村寨清空。
粮食转移。
水源封锁。
山道设伏。
只等隋军深入。
观风殿里,一片死寂。
粮草只有二十五日。
敌军又早已准备好了焦土防线。
东征再按原计划推进,便是让百万大军自己走进死局。
杨广坐回龙椅。
他的眼神仍不甘心。
“不能退。”
“征辽诏书已发。”
“百万大军聚于东都。”
“如今收回成命,天下人会怎么看朕?”
群臣垂首。
没人敢接话。
方希从殿柱旁站直身子。
“今日收回成命,百姓最多议论几日。”
“若让大军陷在辽东,大隋就会陪你一起坠下去。”
杨广盯着他。
方希语气平淡。
“脸面和江山。”
“你只能保住一个。”
杨广胸口起伏。
许久后,他抬起手。
“传旨。”
“渡辽期限撤销。”
“留三十万精锐整训备边。”
“其余各营分批遣归。”
“军功簿封存核验,先前许下的赏格,一笔也不得赖——”
话未说完。
殿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禁军统领冲进来,甲胄上满是尘土。
他跪倒在地。
“陛下,军营起乱!”
杨广目光一沉。
“怎么回事?”
统领急声道:“各营外忽然贴满匿名揭帖!”
“揭帖称朝廷借裁军抹去军功,要吞没赏赐!”
“兵部驻营已被鼓噪的军卒围住!”
“各处军卒正在聚集,人数已达数十万!”
杨广刚刚下定决心。
谣言却已经先一步传遍军中。
方希看向殿外。
有人比朝廷更早知道,杨广会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