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业被拖出甘露殿时,殿门外的夜色已经沉到底。
那句“关中的账,未必带得回来”,却仍压在李世民心头。
他站在御案前,许久没有开口。
指节攥得发白。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李承业所言,是提醒陛下,关陇门阀在地方经营多年,绝不会束手待擒。”
“朕知道。”
李世民抬起眼,眸中寒意逼人。
“朕倒要看看,他们敢把手伸到何处。”
核田令当夜出京。
禁军快马奔向关中各州。
三日后,第一封急报送入甘露殿。
“岐州刺史急奏!”
“地方百姓闻清丈田亩,聚于州衙之外,称朝廷夺民产业,局势难控!”
李世民刚看完,又有内侍疾步入殿。
“雍州急奏!”
“有人冲击核田官,焚毁丈量簿册,扬言宁死不交地契!”
“华州急奏!”
“泾州急奏!”
“同州急奏!”
半日之内,关中数州急报接连送到。
每一封都提到民怨。
每一封都催请朝廷收回核田令。
连措辞都像出自同一份底稿。
御案上堆满奏报。
甘露殿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孙无忌率先出列,沉声道:“陛下,核田本为清弊之策,只是关中民情复杂。如今多州示警,若继续强推,恐伤大唐根基。”
十余名重臣随即跪下。
“臣等恳请陛下暂缓核田,先安民心!”
“请陛下三思!”
声音齐齐压下。
仿佛关中已经遍地烽火。
李世民翻着那些奏报,脸色越来越冷。
一封写“群情激愤,势不可挡”。
另一封也写“群情激愤,势不可挡”。
还有数封反复提及“恐生大乱,危及社稷”。
关中各州相隔数百里。
百姓的口风,却整齐得过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皆看出了不对。
可白纸黑字摆在眼前。
关中是大唐腹地。
谁也承担不起一场真正民乱的后果。
李世民正要开口,内侍忽然高声禀报。
“长乐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李丽质快步入殿,先行一礼。
“父皇,儿臣带来一位能辨此局的人。事急从权,请父皇准他入殿回话。”
李世民目光微动。
“带进来。”
内侍侧身让开。
王莽穿着粗布衣衫,迈过殿门。
群臣神色各异。
长孙无忌皱眉道:“公主,甘露殿乃议政重地,怎可让山野之人入内?”
李丽质没有争辩。
她双手呈上一页纸。
“父皇,这是王先生所写。”
李世民接过。
纸上只列了三行字。
【新朝元年,豪强散布民谣,称新政夺产,民不聊生。】
【新朝二年,地方官连番上奏,称均田之令激起民乱。】
【新朝三年,朝廷因惧乱而反复更令,田地重归豪强,百姓反失其田。】
李世民的目光凝住。
他抬头看向王莽。
王莽走到御案前,请示后拿起两份奏报。
“陛下,请看岐州与雍州的急报。”
他将两封奏报并排摊开。
“一个说群情激愤,势不可挡。”
“一个也说群情激愤,势不可挡。”
他又拿起数封。
“这些都写着恐生大乱,危及社稷。”
王莽抬眼望向李世民。
“关中各州相隔数百里,百姓的口风却整齐得像同一名师爷教出来的。”
“陛下,这份证据,本身就是证据。”
殿内瞬间静了。
几名方才高声请命的大臣,脸色微变。
王莽将奏报轻轻放回案上。
“豪强最会做的,就是替百姓开口。”
“他们不敢明着抗旨,便让庄头驱使家奴,纠集地痞,再裹挟几个不知内情的佃户,闹出一场乱子。”
“随后,地方官上奏。”
“朝中有人附和。”
“最后,一道利民的新政,便会死在一句‘民心不稳’上。”
长孙无忌冷声道:“你凭什么断定,关中百姓没有怨言?”
王莽看向他。
“就凭我吃过这个亏。”
他的声音不高。
殿中众人却听得分明。
“当年我见到一封封‘民怨沸腾’的奏报,便以为新政害了百姓,于是朝令夕改,官府失信,豪强趁机吞下田地。”
“新朝的根,就是这样一点点烂掉的。”
“我亡过国。”
“自然知道,哪些声音是真话,哪些声音是有人拿银子写出来的。”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依草民之见,此局该如何破?”
王莽没有迟疑。
“查。”
房玄龄皱眉道:“地方官与豪强纠缠极深。朝廷派去的人,未必能看见真相。”
“地方的里正、村老,也多掌握在宗族手里。”
李丽质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望向她。
李丽质道:“官差入村,只会见到豪强安排好的人。”
“可村中还有妇人、佃户、孤寡和孩童。”
“他们未必敢对官差说话。”
“宫中若派出女官,再从太医署调拨女医,以巡诊赈药的名义入村,便能绕开里正与庄头。”
“妇人最知道一家田地有没有被夺,丈夫有没有被逼着闹事,庄子里又来了哪些陌生人。”
房玄龄眼中一亮。
“公主此策,可行!”
李世民看着女儿,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此事交由玄龄。”
“从宫中选可信女官,太医署调女医,分作数队,以巡诊赈药之名入村。”
“每队配便衣禁卫。”
“所得口供,密匣直送长安,不许经过州府之手。”
房玄龄俯首领命。
“臣遵旨!”
五日后。
首批三队女官的密匣,经驿骑送入长安。
她们没有铺开巡查。
只挑了雍州、岐州、华州三处闹得最凶的村庄。
密报没有堆砌辞藻。
每一页,都是人名、田亩、庄头、日期。
“雍州陈家村,佃户王张氏言:闻朝廷核田,村中人皆盼官府来查。前日冲撞官差者,皆由陈家庄头带入村中,村民无人识得。”
“岐州李家庄,赵氏言:其家三亩薄田于三年前被庄头夺去。近日庄头放话,凡敢向外人提及田地者,皆要受罚。”
“华州柳家村,村妇周氏言:庄中数十名家奴换上布衣,于夜间集结,次日围堵核田官。”
一封接一封。
证词互相印证。
雍、岐、华三州的所谓民乱,已经有了清晰轮廓。
庄头驱使家奴。
豪强威逼佃户。
地方官递上急报。
一场局,做得看似热闹。
早朝。
李世民将密报掷在殿中。
“诸位爱卿,都看看!”
“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民心不稳?”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百姓抗拒?”
密报散落满地。
有人低头。
有人脸色惨白。
长孙无忌捏紧衣袖,半晌未发一言。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首批密报已经坐实,雍、岐、华三州的民乱皆有人幕后操纵。”
“传朕旨意,锁拿十六家豪强主事者,严审其罪!”
殿中无人敢动。
这时,王莽从侧后方缓缓走出。
“陛下,此刻拿人,未必合算。”
李世民眉头一沉。
“他们伪造民乱,欺君罔上,难道还要留着?”
“该审。”
王莽拱手道:“可他们手里攥着田地、粮仓、隐户与私兵。主事者一旦被拿,庄子里的人便会毁账、藏粮、转移田契。”
“朝廷拿到几颗脑袋,关中的田却乱了,税也断了。”
李世民盯着他。
“草民以为,眼下该先把权柄收回来。”
“先收侵占的军屯与官田。”
“再清查庄中隐户,恢复良民身份,由朝廷直接授田。”
“最后封存粮仓,切断私兵粮道,接管庄内武备。”
王莽声音平稳。
“根基一空,豪强便再无翻身之力。”
“到那时,陛下要审谁,要治谁,都由朝廷说了算。”
李世民沉默许久。
眼中的怒意渐渐散去。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只会悔恨的亡国之君。
而是一个将失败刻进骨头里的人。
“好。”
李世民缓缓开口。
“就按此策施行。”
他看着王莽,语气郑重。
“自今日起,朕聘你为终南山外策问人。”
“不授官,不入籍,不列朝班。”
“朕推行大政,遇有难决之事,准你入京陈策。”
王莽怔在原地。
他曾坐过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也曾亲眼看着那座高台崩塌。
如今,他以一介草民的身份,又一次碰到了国策二字。
良久。
王莽深深一揖。
“草民领旨。”
同一时刻。
终南山,小院。
那柄被王莽随手靠在墙角的青铜古剑,忽然震动。
剑旁的破鸡笼被震得歪倒。
“嗡!”
剑身上的“政”字骤然亮起。
光芒穿透夜色。
摇椅上的方希猛然睁眼。
他抬头望去。
院中地面裂开一道漆黑光幕。
光幕边缘,浮出两行猩红古字。
【大唐国策已动。】
【下一位执政者,即将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