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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十万大军,只剩五万人在账上吃粮

    粮仓烧了。

    账册也烧了。

    监军太监捡起地上那枚焦黑的铅封,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回灰烬里。

    “无非是谁遗失了官印,混进柴草堆罢了。”

    他掸去袖口灰尘。

    “孙督师,眼下军情紧急。人证物证都毁了,再查下去,只会误了出关平贼的大事。”

    孙传庭没有回话。

    他弯腰拾起铅封,拂去表面的黑灰。

    印纹残缺。

    户部督运司四字,却依旧清晰。

    负责此批军粮的督运官,三日前已借口回京述职,离开潼关。

    粮仓恰好在此时起火。

    账册恰好烧得一页不剩。

    孙传庭的脸色沉得吓人。

    “封锁粮仓。”

    方希的声音忽然从光幕中传出。

    营中众人一滞。

    监军太监眉头一跳,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方希语气平静。

    “账册没了,就换个查法。”

    “调城门司近三个月的入关簿册。查运粮车的车辙,查牲口草料,查营中卸粮留下的痕迹。”

    孙传庭抬起头。

    方希继续道:“一条利益链能统一文书,却很难把所有痕迹一起抹掉。”

    李丽质站在光幕旁,轻声补了一句。

    “开海司核验货物,出库、运输、入库各有文书,各有人负责。”

    “如今三道文书都落在同一条利益链手里,彼此自然对得严丝合缝。”

    “可城门官看到多少车,马匹吃了多少料,营中留下多少卸粮痕迹,他们管不全。”

    孙传庭眸光骤然锐利。

    “传令!”

    “封锁粮仓和东门!”

    “调取近三个月东门入关簿册,核对所有运粮旗号!”

    “草料库、马厩、辎重营全部封存,谁敢私自动账,立斩!”

    亲兵轰然领命。

    整座大营再次动了起来。

    监军太监冷笑一声。

    “查车辙,查草料?”

    “孙督师,咱家倒要看看,你能从泥里翻出什么军粮。”

    不到一个时辰。

    中军帐外响起急促脚步。

    负责城门簿册的文吏扑进帐中,脸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督师!”

    “兵部文书所报,上月该有三百辆粮车入关。”

    “可东门簿册上,真正挂着运粮旗号进城的……只有八十二辆!”

    帐内骤然安静。

    三百辆。

    八十二辆。

    缺口超过两百辆。

    孙传庭盯着那份簿册,手指一点点收紧。

    又一名军官冲入帐中。

    他抱着草料账本,声音发颤。

    “督师,草料账也对不上!”

    “三百辆车若都曾驻营,草料消耗至少该是眼下的三倍。”

    “账上的那些车,根本没进过营门!”

    孙传庭闭了闭眼。

    真相摆在面前。

    两百多辆从未出现的粮车。

    连同押运官、脚夫、马匹、草料,全被填进了账本。

    兵部名册里的十万大军,恐怕也有一半只活在纸上。

    那些人每日领粮。

    每月领饷。

    可营中根本没有他们。

    “混账!”

    孙传庭一脚踹翻火盆。

    炭火滚落满地。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被绑在帐角的几名库吏。

    “十万将士的命,你们拿去填自己的钱袋!”

    “本督今日就斩了你们!”

    几名库吏吓得瘫倒在地,连连磕头。

    “督师饶命!”

    “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上头怎么交代,小的们就怎么记账啊!”

    剑锋停在半空。

    方希的声音传来。

    “杀了他们,后面的人反而轻松了。”

    孙传庭胸口剧烈起伏。

    方希语气冷硬。

    “他们只是账房里的一笔墨。真正吞掉军粮的人,还在京城等消息。”

    “顺着八十二辆真车往下查。”

    “查粮从哪里收来,查每石粮报了多少价,查银子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孙传庭缓缓收剑。

    “审。”

    “给本督往死里审。”

    审讯持续到深夜。

    最先崩溃的是一名粮商。

    他满脸鼻涕眼泪,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督师饶命!”

    “军粮的事,全是督运司的大人安排的!”

    孙传庭冷声道:“说清楚。”

    粮商浑身发抖。

    “大人们让小人去乡下收粮。”

    “市价一石粮一两银子,他们只许给三钱。百姓不肯卖,就拿税粮、徭役、欠账压他们。”

    “收来的粮,再按一两银子报给军中。”

    “七成差价,六成送往京城,余下一成才分给我们这些跑腿的人。”

    帐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士卒。

    粮商的哭喊,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乡下百姓卖地卖儿女,才凑出一口粮!”

    “可军中的爷们,照样领不到粮!”

    一名伤兵站在帐外,手里攥着空碗。

    有人举起欠饷单。

    有人掏出家书。

    “俺也去年没领足粮!”

    “我爹娘在家卖了田,还是交不上粮税!”“咱们替朝廷卖命,朝廷拿咱们的命养贪官!”

    压了数月的怨气彻底爆开。

    越来越多的士卒涌向中军帐。

    兵器撞击盾牌。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还要打什么仗!”

    “粮饷都被吞了!”

    “俺也去讨个说法!”

    数千人堵住营道。

    火把连成一片。

    监军太监站在帐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孙传庭,你看你带出的好兵!”

    他抬手指向营外。

    “陛下命你平贼,你却纵兵闹事。咱家看你存心不良!”

    “立刻出关!”

    “打上一场胜仗,这些丘八自然老实了!”

    孙传庭看都没看他。

    他摘下头盔,交给亲兵。

    “督师不可!”

    亲兵急忙上前。

    孙传庭摆手。

    “退下。”

    他独自走出大帐。

    没有甲士护卫。

    没有刀盾遮挡。

    数千士卒盯着他。

    营中喧嚣渐渐弱了几分。

    孙传庭站在火光下,声音嘶哑。

    “弟兄们。”

    “你们的怨,本督都明白。”

    “兵部名册写着十万人,营中能点出来的不足五万。”

    “二十万石军粮,入库不到五万石。”

    “你们该领的粮、该拿的饷,被人做进了空额,送进了贪官的宅院。”

    人群死死盯着他。

    孙传庭缓缓抬手,解下腰间佩剑。

    “此事,本督有失察之责。”

    “我向你们赔罪。”

    说完。

    他面对数千将士,深深一揖。

    一名老卒握着刀,嘴唇颤了颤。

    孙传庭直起身。

    “三日。”

    “三日之内,本督必给你们一个交代。”

    “欠你们的粮,欠你们的饷,欠你们家中父老的一条活路,本督豁出性命,也会替你们讨回来!”

    营中彻底安静。

    火把仍在燃烧。

    士卒眼中的怒火没有散去,却多了一丝迟疑。

    有人先放下兵器。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方希始终没有现身。

    孙传庭若压不住这场军变,往后的朝堂杀局,方希替得了一回,也替不了一世。

    不过。

    最虚弱的人撑不过今夜。

    方希抬手调出系统界面。

    数十袋粮食被投放到伤兵营后方的废棚中。

    位置偏僻。

    数量有限。

    他随即让孙传庭的亲兵以查获赃粮为名,将粮食送往伤兵和老弱士卒处。

    李丽质看着光幕里的场景。

    “先生,为何不把粮仓补满?”

    方希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

    “这批粮送得再多,也只够填一时的窟窿。”

    “账能造,兵能吃空额,粮饷就会继续被吞。”

    “制度不动,今日补二十万石,明日账上就会多出四十万石。”

    “我不替大明养一群蛀虫。”

    夜色更深。

    粮商供出的线索很快有了结果。

    孙传庭的亲兵在关外截住一辆囚车。

    车中关着户部主事周承礼。

    此人经手督运司银粮往来。

    他掌握着账外账,也知道京城里究竟是谁在收钱。

    只要把人带回潼关。

    军粮案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方希看着光幕。

    囚车正沿山道疾驰。

    四周黑得看不清人影。

    “我过去一趟。”

    他刚起身。

    面前光幕忽然剧烈震动。

    一道道雪白纹路闪过。

    紧接着,画面切换。

    紫禁城。

    御案之后,一名中年男人端坐不动。

    他眼下青黑,手中压着一封刚送入京城的密折。

    朱由检。

    大明皇帝。

    监军的密报,比囚车更快一步送进了御前。

    朱由检没有问军粮。

    没有问粮仓。

    他盯着光幕中的孙传庭,眼神冷得让整个潼关大营都静了下来。

    “孙传庭。”

    “你调兵封关,聚众查案。”

    “如今又纵容数千士卒聚集于中军帐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落下。

    孙传庭缓缓抬头。

    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彻底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你是否,意图拥兵自重?”